南诏与岭南交界的开阔荒原之上,晨风吹拂四野,吹散连日的硝烟与戾气。
历经两夜奔袭,连破数座囚营,被南疆奴役压榨数月的三十万岭南百姓,终于彻底挣脱枷锁,踏出南诏地界,站在了故土边境的土地上。
数十万人绵延铺开,老少相携,衣衫褴褛,满身风霜伤痕。
数年囚役磋磨,让人人面黄肌瘦、步履蹒跚,眼底积压着无尽的惶恐与疲惫。
可此刻脚下不再是禁锢囚土,身前便是朝思暮想的岭南故土,所有人浑浊的眼底,都燃起了劫后余生的微光。
荒野辽阔,人声沉沉,数十万生灵齐聚于此,安静得只剩此起彼伏的轻浅喘息。
李曜立在人群前方的高岗之上,身姿孤挺如山,玄色衣袂被晨风猎猎吹动。
他静静望着眼前这片劫后余生的苍生人海,望着一张张饱经苦难、受尽磋磨的脸庞,心底积压许久的沉郁,缓缓化作一声悠长轻叹。
半生仇怨,他执着于一己荣辱,三十五年冤屈。
直至丁颜临终遗愿点醒本心,才彻底明白,所谓王者初心,从不是登顶复仇,而是护佑万民、安定山河。
他望着满目流离百姓,声音沉稳清朗,穿透晨风,落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你们都自由了。”
“速速归乡去吧,往后安稳度日,好好活下去。”
简简单单一句“你们可以回家了”,道尽救赎,也圆了自己初心的期盼。
压抑数年的苦难与委屈,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三十万百姓闻声动容,无人言语,无数人眼眶瞬间通红,热泪滚落。
数月奴役生涯、不见天日,他们早已以为此生终将老死囚营、埋骨南疆,再无归乡之日。
是眼前这位曾经的大盛皇子,不顾凶险、连夜破营,将他们从地狱之中生生捞出。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率先屈膝,双膝重重跪地,朝着高岗之上的李曜深深叩首。
下一瞬,哗啦啦的声响连片而起。
数十万流离百姓齐齐俯身,遍野跪伏,山河旷野之间,尽数是感恩叩拜的身影。
“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整齐的感念之声震彻四野,恳切厚重,响彻山河。
众生跪拜,万民谢恩,这份苍生敬重,重于江山万钧。
可李曜见此一幕,心底毫无半分矜功自傲,只剩无尽悲悯。
他身形微动,声线沉凝,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断然制止了所有人的跪拜。
“不必如此。”
“苍生流离,子民受苦,是山河动荡之过,是朝堂腐朽之弊,非尔等之罪,亦孤无功可言。”
“速速起身归乡,走得越远越好,莫要再被南疆战火牵连。”
他不愿受万民叩首,不愿贪苍生功德,只愿这些受尽苦难的百姓,从此平安顺遂,远离兵戈祸乱。
数十万百姓闻言,纷纷起身,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高岗上的身影,怀揣满心感念与重获新生的希冀,成群结队,浩浩荡荡朝着岭南东部的故土方向迈步前行。
人流漫漫,绵延数里,缓缓向着暖阳深处走去,一步一步,远离南疆这片祸乱之地。
李曜伫立高岗,静静目送万民归程,目光悠远,眼底恍惚迷离。
眼前数十万百姓归乡的模样,层层叠叠,渐渐与数十年前的旧景重合。
那是他二十岁的年少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