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川轻轻叹息,压下周身怅然,轻声劝慰:“殿下,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天色已然不早,暮色深沉、夜寒渐重,后山风凉露重,不宜久留,
我们先下山入村,寻一处民宅落脚歇息,来日方长,殿下亦可常来此地陪一陪王妃。”
李曜默然颔首,缓缓起身,最后深深凝望孤坟片刻,将满心惦念藏于心底,压下翻涌心绪,转身与叶川并肩,缓步走下后山。
山路蜿蜒,草木清幽,一路晚风相随,洗去满身沉郁。
下山不多时,二人便走入炊烟袅袅的水泽乡中。村落民风淳朴,家家户户门户敞开,邻里闲谈笑语,孩童追逐嬉戏,一派安然盛世光景。
二人一路寻找,最终择了一户淳朴本分的农家。
户主是年过半百的王老汉,半生务农、性情憨厚、心地良善,为人热忱质朴。
家中无多余人口,唯有一名五岁的小孙女相依为命,祖孙二人守着一间农家小院、几分薄田,清贫度日、安稳相守。
见有外乡来客登门,王老汉连忙热情相迎,眉眼和善。
五岁的小孙女王小芽,生得眉眼清秀、乖巧懂事、软糯可爱,不惧生人。
听闻爷爷招呼客人,她立刻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粗面快步走出院子,小跑到李曜身前,仰着稚嫩纯真的小脸,甜甜开口:“叔叔,爷爷让我给你端的面,暖暖身子呀。”
粗面朴素无华,清汤寡水,却是农家最诚挚的待客心意。
李曜看着孩童澄澈纯粹、不染尘埃的眼眸,心底积压半生的阴郁稍稍散去,温柔抬手,轻轻抚摸她柔软的发顶,柔声温问:“好孩子,乖,你的爹娘呢?”
一句寻常问询,却让小芽清澈的眼眸瞬间黯淡下来,小小的脸蛋染上一层落寞,软糯的声音带着超出年龄的懂事与酸涩:
“爹爹被官府差人抓走修官路啦,已经两个月没有回家,娘亲……在小芽两岁的时候,就饿死了。”
简简单单一句童言,字字质朴,却道尽底层百姓的贫苦与无奈。
太平盛世的盛名之下,依旧有黎民流离受苦。
李曜指尖微顿,眼底温柔尽数褪去,染上一层沉沉的默然与沉重,久久无言,陷入深深的沉默。
半生筹谋盛世,半生心系苍生,可到头来,他守护的山河盛世,依旧藏着无数底层百姓的疾苦与流离。
一旁的王老汉见状,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抱起怀中的小孙女,满脸局促愧疚,慌忙打圆场:“客人莫往心里去,小孩子家家的,不懂世事,随口胡言乱语,惊扰贵客了,还望海涵。”
叶川见状连忙上前一步,神色谦和,对着王老汉拱手行礼,语气温诚恳切:“老丈淳朴良善,我等并无介意,
我二人远道而来,想在贵乡叨扰暂住几日,还望老丈行个方便。”
说话间,他伸手取出五两沉甸甸的碎银子,双手递到王老汉面前。
五两纹银,对于清贫农家而言,已是一年生计,足够祖孙二人安稳度日。
王老汉见状连忙摆手推辞,一脸憨厚诚恳:“使不得使不得,不过是暂住几日、添两双碗筷罢了,
农家小院简陋随意,何须银两,出门在外皆是缘分,客人只管住下便是。”
“老丈不必推辞。”叶川执意将银子塞入老汉手中,认真道,“我二人在此停留数日,日后或许还有琐事需要老丈搭手帮忙,些许薄礼,聊表谢意,还望老丈收下。”
见二人心意诚恳、执意相送,王老汉推辞不过,只得小心翼翼收下银两,眉眼间满是感激,连连点头:“好好好!那老汉便厚颜收下了,
二位客人放心住下,院里房间干净整洁,食宿简陋但求安稳,往后有任何吩咐,只管开口,老汉定当尽力!”
说罢,他抱着小芽,步履匆匆走向灶房,笑着道:“我这就去烧水备茶,给二位客人收拾房间、准备晚饭!”
农家小院烟火温热,晚风温柔,灯火初亮。
远离朝堂杀伐、权术阴谋的一方小小乡野,成了李曜半生颠沛、半生囚笼之后,唯一片刻安宁的归处。
只是无人知晓,千里之外的天都深宫,一纸断约既定,杀局已然开启。
一场针对李曜和整个水泽乡的绝杀之祸,正跨越千山万水,悄然向着这方世外桃源,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