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野回到村中,就听坡上的小石头扬手道,“桑野哥哥,秦昭哥哥为什么这么高兴啊,是不是我的蒲公英能卖个好价!”
桑野脸上热意刚起又安稳消退,笑着点头。
“那我要多挖一些!这样秋税,我也给家里分担了。”
那片田埂斜土坡上,一丈来宽,上面长满了蒲公英,小石头带着六个弟弟妹妹,各自分散一块地,拿竹锹撬着蒲公英。一个个袖子短,手肘都露在外面,撅着破布包着的屁股,屁股勾都晒得黢黑。
蒲公英的细杆儿撑出了小圆球,秋风一吹,小羽毛飘在蓝天白云下。几个小的孩子立马蹦蹦跳跳,兴奋的喊捉住它,带回家养着。
桑野道,“小心别崴着脚了,刨的坑记得埋回去。”
小石头拍拍胸脯道,“我知道啦。”
小石头说完又朝桑野招手,那样子还不好意思,桑野走近道,“咋啦?”
小石头四顾一番,难得扭捏道,“就是你们的喜酒,能不能放在过年那天办?”
桑野道,“可以是可以。”
小石头立马龇牙挠挠后脑勺,难为情道,“哎呀,就是之前中秋,我起夜听见我爹和我娘发愁叹气,抱着钱罐子数钱,买了肉和月饼就怕秋税不够,不买,又担心我们嘴馋,村里孩子都有,我们没有,怕我们难受。”
小石头和弟弟妹妹肯定是期待过节的。过节就有肉吃。那天还可以不干活。在村里到处放心大胆的玩,也不会担心被喊回家。
但小石头听见父母的惆怅后,瞬间就长大了,甚至心里内疚得不行。他只记着吃喝玩乐,父母却忧心生计。
“要是过年大家都吃喜酒,那我娘他们就不用操心年夜饭,是不是有肉有鱼了。”
桑野道,“好。那就过年办。”
他从小都没小石头这些心事。以前双亲疼爱,后面村里人庇佑。他过得比很多爹娘俱在的孩子,还要好。
“嘿嘿,那桑野哥哥不要给我娘说,不然要打我的。”
“知道知道,放心吧。”
不过小石头还是被打了一顿。被杜鹃史劲一个拿着黄荆条一个拿着细竹条,前后夹击满村子追着打。小石头左右乱蹿,惹得全村人围着看热闹。
这事儿起因是赵小东蹲在田下的苞谷林,听得一清二楚,转头就告诉了杜鹃婶子。
桑野又去宋家,宋长山找他说秋税的事情。
秋税,说是老虎人人谈之色变,也不为过。
之前八年内乱,苛捐杂税繁重。抛开田赋徭役主要的正税外,还有各种明目繁多的摊派。
如剿匪治安费、官道水库维修费、官员衙门办公费、差旅往来招待费、运粮损耗费,甚至山林渔税柴火税等等。
这些摊派费无固定标准,年年加码,老百姓哪里受得住这种盘剥。
一到收税的时候,地里收一半上交一半的都是额外开恩。更甚至遇到差役敲诈勒索的,那灾祸连天卖儿卖女是常态。
不过,正税看朝廷,摊派费看地方官。
小水村所在的吞云镇有个刚正不阿体恤百姓的林大人。
整个吞云镇没有苛捐杂税的摊派费,只有朝廷要的正税。
桑野自小就听村里人念叨要感激林大人,说他是青天大老爷。村子里,还时常担心林大人顶不住县里压力,被革职或者降罪。村民逢年过节都上香拜佛,求菩萨保佑林大人长命百岁。
不过即使这样,光是上交正税,已经让小水村的人发愁。
一亩地不管年景收成如何,都有朝廷下发的定额粮税。从最开始的一亩缴纳两斗,到去年一亩要缴纳五斗。小水村的田不算肥,一亩地顶天两百斤,一斗二十斤,五斗就去了一百斤。上交一半了。
有时候年景不行地里欠收,压根就没百斤。没办法,把仓库里的存粮拿出来上交。存粮从来不是给人吃的,人只吃杂粮,逢年节才吃一碗大米饭。
更何况,粮税完了,还有人头税。
桑野一路往宋长山家走,心里盘算各家各户的秋收情况。
他刚进宋家院子,二姑就喊他来吃碗冰糖鸡蛋羹。
桑野惊诧,“太阳打西边出来啦?”
虽然二姑被打趣,但清亮的少年音扬着,听着就欢喜。
二姑小声道,“这不是田湘他娘快要生了吗,秦飞不管不顾的。我之前路过,瞧田翠娥坐在屋里哼着口渴,一进屋瞧着一看,人躺在床上面黄肌瘦肚子大,看着着实吓人。我这刚好有田湘之前孝敬我的冰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