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眼瞳已经放得又大又圆,像两枚黑晶。
屋子里那些抄书的少年在她眼里糊成一团墨,只有眼前这个人还算清楚。
此人坐得笔直,衣服上那些孔雀蓝、鹅黄的镶边亮得刺眼,青玉簪子上的飘带垂在胸前,一动不动。他也在看她,眼睛一眨不眨。
福盈看了他很久,最后把上下眼皮慢慢地合了,又慢慢地睁开。
法悠学着她的样子,把眼睑合下去,停一息,再抬起来。
一个人,一只猫,对着眨了两回眼。
福盈醉到这里,骨头都软了。
她绕了两圈,选中他摊开的袖子,一头钻进去,缩成一团,前爪伸出来,在缎面上一下一下地踩。
踩到后来,喉咙里滚出一串闷闷的呼噜声,那声音穿过布料,贴着他的小臂传上去。
法悠低头,看袖口鼓起的那一小包,一动不动地把整条手臂搁在膝上,任她踩。
案上那盏灯芯烧得只剩半指,窗棂上的冰花越厚,把外头灰蓝的天光滤得稀薄。
他腾出另一只手,重新拿起笔。
蘸墨,落纸,把那纸挪得离身体近了些,避开袖口里那一小块。
他写到中途,笔停住。他换了只手,掌心隔着那层缎子,很轻地按在她腹部的位置。
掌心底下先是一层薄薄的软乎乎的毛,再往里,是一团滚圆的暖气,抵着他的掌根,跟着什么东西一跳一跳地撞。
他垂着眼,掌心贴着不动。
袖口里那点毛身子被他压得不满,往外拱了拱,把脑袋探出来半个,眼睛半睁不睁地看他,瞳仁里那点酒气还在浮。
法悠松开手,低头去看纸上尚未写完的那一行,笔锋停了停,接着写完。末尾处,添了三个字。
呈掌门。
窗外的风换了个方向,堂前的垂帘压着的石狮,嘴里那颗雪珠被吹得滚了一下,磕在牙上。
戒律堂的门被一个小弟子轻轻带上,只留一条缝,里头塞着一只醉猫的呼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