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先生是写书的人,也是管大事的人,每天看过的文件不计其数。
工业部那边虽然不是先生分管的,但是内部文件,先生都有有权翻阅的,所以工厂里那套等级,他心里有数。
这年月,工人分等级,一级一级往上走。一级最低,八级顶高。到了八级工,那就是一个厂、一个行当里拔尖的人物。
手上的活最好,工资拿得最高,能带徒,能攻关,上头点名要办的事,也常常先想着这些人。
一个厂里几千号人,八级工也就那么几个。有些行当,一个县、一个地区,都未必能找出一个来。
至于伐木工,那又是另一码事。
常年在大山里,在雪地里,一棵一棵地放树,一尺一寸地量材。
冬天冻得伸不直手,夏天晒得掉一层皮。这行当里干出个八级,那真是拿命、拿年月,一斧一镐磨出来的。
眼前自己这个学生,坐在他对面,他才多大?
二十,还有几天才二十一岁。
也就是现在技工等级评测不限制年纪,不限制工龄,闫解成才有资格以21岁考过了八级伐木工。以后绝对不会有这样年轻的顶级伐木工存在了。
先生原先只知道他伐木上有些本事,文章也写得好。可这伐木到底到什么份上,他一直没往深处想。他只当这孩子下去体验生活,跟着学了个大体,尝了尝苦头。
这会儿,白纸黑字,红戳压着,就摆在他眼前。
"这是在哪儿考的?"
先生清了清嗓子,问。
"滇省那边。"
闫解成认真回答。
"滇省,一个州上考的。去年的事。考完发的本。"
"滇省。"
先生把这地名念了一遍,点了点头。
"那边的林子,不比东北差。人少,底子薄,想找出一个能考级的,反倒更难。"
闫解成说。
"那边林区起得晚,师傅少。能考到六级的,一个县里也没几个。"
先生"唔"了一声,没在这上头多想。
他把话头又拉了回去。
"你本事是真的,我信。"
他指了指桌上那两本册子。
"可你有本事,跟你能把本事写成人话、写到纸上,让旁人学得会,还是两码事。"
"手艺搁在自己手里,是一回事;教给别人,又是一回事。这两桩中间,隔着一层。"
先生一字一句地说。
"手艺越好的人,越容易犯一个毛病,他觉着'这不都明摆着的么'。可他忘了,人家还是学徒,还没上手呢。"
闫解成笑了。
"先生,您这一句,正说到我心坎上了。"
"哦?"
先生挑了挑眉。
"你说说看。"
闫解成往前坐了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