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同志看得不快。他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读一页,心里头跟着走一步。
书里讲的是放倒一棵树。先看茬口,再看风向,斧子从哪边下,劲往哪儿使。他这辈子没摸过斧子,读到这几句,手底下竟也跟着比划起来。
他读着读着,笑了一下。
笑自己一个拨弄文墨的人,这会儿竟然好像学会了伐木。
翻过讲放树的一节,往后是截料,是归楞。
文字浅显直白,图片简单粗暴,可每一步都交代到位了。
郑同志读的时候,觉着身后头像是站着一个老把式,凑在耳边,把话一句一句掰开讲给他听:听懂没有?
听懂了,那就照着来;听不懂,我再给你说一遍。
这本翻完,他伸手拿下一本。
下一本讲的是怎么量材、怎么截料。再一本,讲的是开锯。
几本读下来,郑同志心里头,慢慢就有了个数。
他放下册子,往窗外看了一眼。
天已经快黑了。
郑同志好像明白了茅先生为什么把自己叫来了。
他心里头闪过一个念头:这册子要是真能印出去,落到哪个林场、哪个车间,那些刚撂下锄头、头一回摸斧子锯子的年轻人手里,兴许真能自己琢磨出个门道来。
翻到一页,画着一双手握斧。图上那只手画得糙,线条歪歪扭扭,可指头怎么扣,虎口卡在哪儿,一笔一笔都标了出来。
郑同志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图。
他笑了。
这么丑的一张图,他一看就明白。市面上那些画得花团锦簇的书,他反倒看了半天,不知道人家在说啥。
他把读过的册子搁回桌上,然后把眼镜摘下来,拿袖子擦了擦,重新架回去。
"老沈。"
"嗯。"
"我从头看的。"
郑同志说。
"看到第三本了。"
先生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咱俩这一辈子,一直跟文字打交道。"
郑同志慢慢说。
"说句不怕你笑话的话,我不懂树,也不懂斧子锯子。方才这几本书,一个字一个字读下来,我竟然看懂了。"
先生点点头,一点不意外,因为他也是同样的感觉。
"读到放树那一节,我还跟着比划。"
郑同志自己都觉得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