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先生读过不少写给人"入门"的书。十本里头,总有七八本,写着写着就拐进了深水区,把"入门"两个字给丢在了半道上。厚厚一册,能从头读到尾、让普通人可以看的很少见。
越是有本事的人,越容易把话往高处写,也就是所谓的高屋建瓴。懂行的人看了直点头,不懂行的人看了以后发懵。这近乎成了写书人的一种通病。
这孩子偏不。
他把话往低处写。低到让刚进厂当学徒的人,也能跟得上。
话往低处写,但是能耐是往高处走的。
这道理,先生这么大学问的人能不懂吗。
他不由得想起这孩子刚到自己门下的时候。
一个胡同里出来的学生,写东西有一股旁人没有的踏实感。旁人写工人,写的是纸上的工人;他写工人,写的是车间里那个满身油污、下了班还在琢磨一个活儿怎么使的工人。
那时候先生就看出来了,这孩子的东西,根是扎在土里的。
写小说,根扎在土里,特别的难得;写这样一本给工人看的书,心里头装着工人,更难得。
今天这两本册子,不过是把那点根,往更深里扎了一层。
这本书一共几万字,他看得不算慢。
一则书本身不厚,二则它顺着往下念,念着念着,眼皮子不困。
闫解成在旁边瞧着,瞧着瞧着,心里头那点忐忑,慢慢放松了下来。
先生要是觉着这书不行,看两页就该搁下了。可先生一页一页地翻,翻得那么细致,这不是对付,是当真在看。
等他翻到最后一页,抬眼看了看桌上那座座钟,才晓得过去了不少工夫。
他把伐木这本合上,摆得端端正正的。
旁边那本钳工的,他没伸手去拿。
不是顾不上。是他心里头有数。
自己这个学生,一样的手写出来的东西,肯定是一样的路数。
一本是认真务实的,另一本也就虚不了;一本要是假大空的,另一本也立不住。
所以,同样类型的技工书籍,对于茅先生来说,看一本就已经足够了。
他刚把册子搁下,门那边就有了动静。
轻轻两下叩门,然后秦同志走了进来。
他怀里捧着一摞书,大约有七八本,抱在胸前,大部分都是大部头,特别厚实的那种,连胳膊都压得往下沉。
"先生。"
"回来了。"
"回来了。"
秦同志把书搁到桌角上,书脊朝外,摞放得整整齐齐。
"书店那边,我专门安排人去买的。没有特意跟新华书店那边打招呼,都是普通人能买得到的技工书。伐木的、钳工的、车工的,都在这里。"
"唔。"
先生点了下头。
对于小秦办事他是放心的,跟了自己这么多年,知道自己想看的是什么。
如果提前跟新华书店那边打招呼,那边一是不会要钱的。二是拿出来的书籍,肯定都是市面上稀有的书籍,这就和自己看这些同类型书籍的初衷相悖了。
技工类书籍不是给文人看的,是给普通人看的,所以真实的才是最重要的。
闫解成听到秦同志的采购方式,也默默的点点头,不愧是跟着先生这么的多年。
"剩下那两件事,都办的咋样了?"
"都处理好了。"
秦同志站直了身子,然后打开了书籍上面放着的文件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