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路上跑了整整五天五夜。
从湖南出来以后先往北过了长江,在武汉停了一个多钟头换车头加水,站台上卖茶叶蛋的小推车沿着窗口走了一个来回。
然后继续往北。越往北窗外的山越矮水田越少,到了河南境内大片大片的旱地和黄土坡从车窗外面铺过去一眼看不到边,偶尔能看到土坡上挖的窑洞和推着独轮车在土路上走的农民。
刘小妹趴在窗户上看了整整五天的风景。
每天窗户外面的东西都在变。
山矮了,地平了,房子从青瓦变成了灰瓦,屋顶从尖的变成了平的,田里的庄稼从水稻变成了玉米和高粱。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不一样的地方,五天里眼睛基本上没离开过车窗。
每过一个站她就问闫解成。
"闫大哥,这是哪里。"
"闫大哥,这里离四九城还有多远。"
"闫大哥,这地方的房子怎么长这样"。
问得闫解成后来闭上眼假睡了她还在自己跟自己说话。
刘妈从第三天开始就不怎么往窗外看了。
外面的世界太大了,大到她消化不了。
每天除了吃饭就是坐在铺位上发呆。
这五天她学会了跟乘务员打饭,头两天是闫解成替她付的饭票,第三天她自己去了餐车打的饭。
火车每次到站她就往外看一次,每次停靠又开了以后她离湖南就更远了,后来她就不看了,靠在下铺上,把薄毛毯叠了三次,数着车厢连接处每次过人的时候什么时候关门。
第六天上午,广播里报了前方到站:四九城站。
爆炸,刘家母女特别兴奋,尤其是刘小妹,叽叽喳喳的,闫解成都不知道她哪里来的那么多精力,恨不得把她电池给扣了,
闫解成把背包从行李架上拿下来,把铺位上的床单扯平。
小妹把那床薄毛毯又叠了一遍,她现在叠毛毯的手艺已经跟乘务员差不多了,方方正正,棱角分明。
刘妈从下铺下来,把自己的布鞋蹬上,站在包厢门口往走廊里看了一眼,车厢里剩下的几个人也都在收拾行李。
三个人从软卧车厢走出来,顺着地下通道走出站台。
七月的四九城站外面,太阳很毒。
闫解成在出站口站了两秒。
热,闷。
但和云南那种压在身上湿漉漉的闷不一样。
四九城的七月是干热。
走了几个月云南的山和湖南的水田之后回到这儿,皮肤上感觉第一秒是被一堵热墙撞了一下。
出站口外面人山人海,有接站的、有拉客的三轮车夫、有刚从外地回来背了大包小包坐在行李上擦汗的旅客。
但他还没说话,刘妈从后面走上来,站在出站口深深地换了一口气。
"这地方,凉快。"
闫解成回头看了她一眼。
刘妈的脸在湖南被晒得黝黑,在火车上摸了五天的床单以后脸上泛了点微微的浅红。
她把头上一直包的白布帕子取下来了,额头上黏乎乎的汗被风吹干了,她居然觉得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