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解成坐在院子里那把竹椅上考虑新书的时候,四九城另一端的一间办公室里,郑同志刚开完会回来。
下午的会从一点半一直开到四点出头,议题又多又杂,几个单位的负责人轮流汇报,会议室里的烟味浓得能把不抽烟的人呛出眼泪。
郑同志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把便服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拿手帕擦了一把后脖颈上的汗,端着搪瓷缸子往自己办公室走。
缸子里的茶水早就凉透了,茶叶沫子全沉在缸底,他也没顾上换。
推门进办公室的时候小周正站在档案柜前面整理今天上午刚送来的几份材料。
"郑部,会散了?"
"散了。嗓子都说干了。"
郑同志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往后靠了一下,闭上眼捏了捏鼻梁。
开了一下午会,脑子里还嗡嗡地响着刚才几个单位扯皮的那些话,物资调配的,人员编制的,下半年计划的。
他闭了大概小半分钟眼,然后睁开,顺手把桌上台历翻了一页。
七月了。
"对了,闫解成是不是该回来了?按时间算他的学军周期也就到六月底。"
"上午打过电话了。"
小周把手里的档案夹放下,从旁边文件架上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走过来放在郑同志桌上。
"学军已于近日结束,回校参加了期末考试,说一切正常。这是他的档案和鉴定,今天下午刚从云南那边寄回来,档案室刚拆了封条。"
郑同志把档案袋接过来。
牛皮纸封面上的编号和姓名栏写得清清楚楚。
"闫解成,学军期间档案及鉴定材料"。
封口贴了一张盖了红章的封条,已经被档案室拆开了。
他把档案袋打开,把里面的材料一页一页抽出来摊在桌上。
第一页是个人基本信息表,第二页是连队填写的鉴定表格,表格最后一栏"连队意见"底下,马卫国的笔迹写得满满当当。
他往下看。
前面几页和他预想的差不多,巡边表现优秀,组织纪律性强,与战士打成一片,在生产建设中发挥了突出作用。
鉴定表里还夹了一页寨子村长写的证明材料,证明闫解成在伐木开荒期间技术过硬,指导村民成绩显著。
郑同志看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伐木开荒这些属于学军的正常延伸,不算意外。
然后他翻到鉴定表后面那份调查报告的时候,眉头皱起来了。
报告的抬头是"关于边防连队六位牺牲战士遗骸完整归队一事的调查结论"。
云南州里的红头文件,正文措辞非常克制。
六位战士在巡边途中遭遇溃军伏击牺牲,头颅被对方割走。
之后某个夜间,六颗头颅被人从境外营地夺回,完整归还于连队。
归还者的身份在报告中用了一个极其谨慎的措辞,"据现场痕迹比对,系学军人员闫解成所为"。
郑同志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一下,把这份报告从档案里抽出来单独摊在桌面上。
他的手指按在报告上那几个字上。
这个名字和学军人员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整个办公室找不出第二个姓闫的学军人员。
脚印比对。
鞋底花纹和闫解成在连队领的那双解放鞋的磨损纹路完全一致。从界碑到境外营地之间的往返路径上留下的步幅间距,跨越障碍时的落点角度,全部和闫解成的步行特征吻合。
这份报告后面附了两页边境地面痕迹比对的详细数据,每个数值都拿红笔圈了对照栏。
结论很简短:"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