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夕阳已经落了下去,菜地里的西红柿架子在地上投了几道影子。
闫解成从竹椅上站起来,把椅子搬回屋檐底下靠墙放好。
刘妈和小妹还没回来,大概是陈素娥带着她们逛完了供销社又去了副食店,女人逛街的时间从来不是按钟头算的。
院子里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很。
他走进东屋,把煤油灯点上。
灯芯是新剪的。
书桌上那摞信还是走以前放那的,最上面那封新疆来的信还没拆。
他把信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空地,然后把打字机拿了出来。
李编辑催长篇。
但他想了很久,不打算上来就写大部头。
他在边境线上待了好几个月,看到的、听到的、亲手做过的事情太多了。
战斗、牺牲、界碑、战友、老乡、伐木、巡边。
这些素材如果一上来就塞进一个长篇框架里,反而会互相挤得谁也舒展不开。
长篇需要一个足够粗的主线和足够长的跨度,但有些东西更适合用小篇幅来写,一村一寨、一人一事、一段路、一顿饭、一首歌。
他决定先写一个短篇集子。
名字在脑子里转了好几轮,最后定了《驿路花开》。
一共十三个短篇,每一篇写一个边防连队和地方老百姓之间的小故事。
不写战争。
边境线上现在没有仗打,天天打仗的那不叫边防叫前线。
真正的边防生活是巡边、是站岗、是帮老乡伐木开荒、是寨子里送来一罐杨梅酒、是连队食堂里那一盆白菜炖粉条。
军民鱼水情这几个字在报纸上天天能看到,但真正把它写活的,把鱼是怎么在水里游的、水是怎么托着鱼的,这种作品不多。
他要把这些全写出来。
边防战士不是每天都需要战斗的,生活也是战士日常的一部分。
十三个短篇的题目他在心里列了一遍,有几个是寨子里伐木开荒的事,有几个是巡边路上遇到的人和景,有一篇写的是连队炊事班老何和他那八头架子猪,有一篇写的是盘村长送来的那罐红纸封口的杨梅酒。
最后一篇写的是一首歌,一首从收音机里传出来、被山风吹到对山哨所里的歌。
夜慢慢深了。
他坐在西屋的书桌前,煤油灯的火苗偶尔被从窗缝里挤进来的夜风吹得轻轻跳一下。
打字机在稿纸上噼里啪啦地响着,然后接着往下走。
他写得很顺,毕竟有上辈子同款短篇小说集做参考,而且这次写的东西还有自己的真情实感,每一件都是他亲眼看过亲手做过亲耳听过的。
他只需要把它们从记忆里原样搬出来放到稿纸上,稍微调整一下叙述的角度和节奏,就是一篇完整的东西。
写累了的时候他把稿纸搁在桌上,推开东屋的门站在院子里透了口气。
院子里的菜地被月光照得泛了一层很淡的银灰色,西红柿的叶子在夜里收拢了一些,辣椒的小白花在暗处几乎看不清。
他又回到桌前继续写。
刘家母女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看到他正在工作,也没有过来打搅他。
回自己的房间去休息了。
闫解成写到最后一个短篇的时候,外面的胡同里已经连狗叫声都没了,整个六郎庄很安静。
他打完最后一个字,满意的点点头。
十三篇,一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