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埠贵坐在书桌旁边的椅子上,半天没缓过神来。
他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窝马蜂在里头转。
红帆,他看了好几年的红帆,报上那些文章,一本一本的书,都是他那个成天不声不响的老大写的。
以前他总琢磨,闫家祖坟是不是冒了青烟,才出了这么个能考上大学的老大。
这会儿他觉得,冒青烟差得远,得是祖坟炸了。
以前就觉得是全部闫姓的祖坟都炸了,现在感觉炸一座还不够,得把全镇的祖坟都点了,再把杨瑞华娘家那边的也搭进去,兴许才勉强够这个排场。
他嘴巴动了动,想说话,又不知道从哪句说起。
这事儿太大了,大到他一辈子的算盘都打不过来。
他想起前年冬天,学校办公室里,几个老师围着炉子烤火。有人拿了张报纸,念红帆新登的一篇文章。念完了,一屋子人都说好。他当时还跟着点头,说这红帆写的文章字字珠玑。
那会儿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字字珠玑的人,就坐在自家炕头上,管他叫爹。
他书房那个旧木箱里,还压着两本剪报册。一本是红帆的,一本是他自己攒的杂文。红帆那本,封皮都翻卷了边。
要是早知道,他哪还用得着剪。
直接让老大给他写一篇,不就完了。
杨瑞华没往这上头想。她不知道红帆是个啥分量,也不认得报纸上那些字是儿子的手笔。她进这门,眼睛就没停过,一直在四下里打量。
屋子是农家的样子,土墙,木梁,窗纸糊得整整齐齐。家具也不讲究,一张八仙桌,几条板凳,靠墙一个旧柜子。
可她看着,怎么看怎么舒坦。
那柜子擦得干干净净,桌面上没有一层土,连窗台上的灰都抹过了。屋子里生着炉子,铁皮烟囱擦得发亮,一进屋就暖烘烘的。
杨瑞华在心里头和自家的那个房子比了比。
南锣鼓巷那个院子,一个院里挤着那么多家,抬头不见低头见。谁家今天吃的什么,谁家来了什么客,半条胡同都知道。走路得留神,说话得压低,做点什么都得先看看院里的脸色。
这房子不一样。大门一关,满院子就自家人,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这屋子,住着得劲。”
杨瑞华开口了,声音不高。
闫解成听见了,笑了笑。
“就是偏了点。”
杨瑞华又说。
“买点啥都不方便,比城里差远了。”
“是偏。”
闫解成说。
“但是清静啊,还能自己种菜。”
杨瑞华没接话,伸手把那八仙桌的边角又摸了一遍。
这会儿,闫埠贵缓过来了。
他没有像杨瑞华那样满屋子转,也没有站起来看这看那。他把腰往椅背上一靠,冲闫解成抬了抬下巴。
“老大,你坐下。”
闫解成搬了条板凳,在他对面坐下。
“咱爷俩说会儿话。”
闫埠贵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