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庆楼坐落在泗杨城西,站在顶楼往下看,能看到大半个城西的灯火。
澹台溟靠在窗边,手里那杯酒早就凉了。
龚老板方才上来送过点心,见他没有说话的意思,识趣地把下人都带下去。
在澹台溟俯视的方向,楼下的阁台上正唱着一出并不新的戏。
弦声远远地飘上来,台中央手捧水袖唱旦的正是这戏班的少班主展玉怀。
这出戏他听了七年,词早就熟了,今夜却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听不进去,耳边响起的全是父亲澹台复在御前的声音。
被千目织罗记下的人隔得再远也能借着术法直言,伤部能做别人做不了的事,靠的就是这一点,而术法那一头的人向来只有一个。
“伤部部尉澹台溟,留守泗杨,不随军出征。”
父亲说完这一句就断了,没有前因也没有后话,同往常一样。
这是故意要他听见的。
澹台溟把折扇在掌心敲了三下。
前因并不难猜。
海州那边早有伤部的线报传回来,那顶重阳冠的来路,江宁蕴已经当着杨发财的面说破了。
这些话传回泗杨后,澹台复似乎没什么波澜,一句也没有问过。
今日澹台复进宫,去的是御花园,身边谁也没有带,出来以后就传了这么一句话。
重阳冠的事,这国兵总司多半是认了。
这父亲多半是认了。
认下欺君换来的,是他澹台溟留在泗杨,一步也不许往血港那边去。
澹台溟低头看了看折扇,扇骨冰凉,坚硬如铁,这些年从未离身,要动真格的时候他便拿这扇骨划破自己的掌心。
可父亲要他动的,偏偏是不动。
楼下的戏唱完了,台下叫好声一片,赏钱一把一把地扔上台去,展玉怀照旧行了个礼,退到后台去卸妆。
七年前展太一从泗杨走了以后,这个戏班便一直是他在照顾,外人说澹台家的公子捧戏子捧得连婚约都撕了,杨发财说得更难听,骂他是断袖的怪胎。
这些话他听了七年,从来没有辩过一句。
如今杨楚然死在了海州,杨发财也已经伏诛,那桩撕掉的婚约,再也没有人会提起。
展太一要是知道他照顾着这个戏班,大概会说展玉怀是他手里的人质。
澹台溟正要把那杯凉酒搁下,后台忽然乱了起来。
不是戏班散场时的吵闹,而是桌椅倒地、有人压着嗓子低喝的乱。
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