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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第1页)

夜很深了,办公室的终端机还亮着,冷白的光照得桌上一沓文件边角发蓝。罗德岛大部分区域已经沉沉地睡去,只有通风系统在墙壁深处低鸣,像这艘舰船在梦中的呼吸。

我手里还捏着那份“巫异盛宴”的演出回执单,上面印着的十字剑与玫瑰纹章在夜色里已经辨不清颜色。咖啡早就凉了,液态表面结着一层很薄很薄的油脂。我没有开灯,只觉得这种半明半暗刚好适合想事情——适合想她穿着那身教廷骑士装束站在台上的样子,想那件白袍下面到底积了多少汗,想她是不是又在心里骂我。

就在这时候,门响了。

那声音根本不是敲。是金属靴尖精准地、带着某种积压已久的力气,从门外侧狠狠踹在门板上的闷响。整扇门“砰”地一声向后撞到墙上,门轴发出短促而尖锐的哀鸣,像被吓醒的鸟。门没有坏,但墙壁灰缝里震出的细尘在屏幕冷光里缓慢浮动,像祭坛前被惊起的香灰。

走廊的光从她身后灌进来,把她整个人勾成一道修长而锋利的黑影。那道影子的边缘是红的——披风,那件厚重的正红披风从她肩头披落,一侧翻卷着,内里的橙金像被风吹旺的炭火,在她身后明明灭灭。教廷的冠冕还戴在她头顶,银灰色的金属冠沿在暗处勾出一圈冷光,中央那颗暗红宝石像一滴没有干透的血。她没有穿演出那天的全套圣袍,更像是从会场门口一路杀过来的,甲片之间还沾着制服仓库的灰。

“砰——”第二声是她把双枪拍在我面前的那张回执单上,枪管压皱了纸张,金属与木桌相撞时发出沉闷的、几乎能震到掌心的响。

我抬眼。

她站在桌那头,胸膛起伏着,冷白皮被汗浸透后像细瓷上蒙了一层水。赤红短发不似往日那么利落,几缕黏在额角,发尾被风吹得乱翘,像燃烧过的羽毛。暗红的眼影从眼尾晕开一道,我分不清那是妆花了,还是她气红了眼眶。披风带子紧紧勒过她的胸甲,高领白袍的领口还扣得很规矩,可领口下方已经被汗洇出一小片半透明的暗影,随着她的呼吸,那片被胸甲和束腰挤出来的皮肤一明一暗,像有什么活物在纯白的壳下面拱动。

“博士,”她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教廷钟声落进井底,“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巫异盛宴’的这个剧本,是你签的字?”

她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尾音却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喘。额角细汗沿着脸侧滑下去,在下颌底停了一瞬,然后不声不响地滴落,打在回执单上那朵玫瑰纹章中央,慢慢把红色的印花泡得发皱。那水珠很轻,我却像听见了它在纸上晕开的声音。

我向后靠了靠,椅背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她的视线跟着我的动作紧了紧,像狩猎中的红隼。

“教廷骑士阁下,”我说,声音在这片昏暗里显出一种不合时宜的平稳,“深夜造访,是来为我提供‘救赎’的吗?”

她的反应比我预想中还快。那双赤红的眼睛先是一滞,像被火柴划亮,然后整张脸都在极短的时间里染上一层气恼的、几乎要烧起来的红。她腾出左手抓住头顶的冠冕,银灰金属的边缘在她手心留下极细的、浅浅的印子。下一秒,她直接把冠冕扯下来——发丝被带着扬起又落下,几根红发从发顶软软地垂到眉骨边,像被暴力打断的圣祷。她把它砸在我面前,正落在她自己的双枪旁边,冠冕内侧的软垫朝上,上面还留着潮湿的汗迹,颜色比别处深。

“少给我来这一套!”她的嗓音终于拔起来,带着一整天被束缚被展览被闷在那几十斤金属里的火气,“热死了。这破铠甲起码有三十斤。还有这高跟靴——我脚踝都快断了!你他妈的,是不是故意整我?”

“整”字从她齿缝间磨出来的时候,她的右手还按在那把枪上,手指收得很紧,指节隔着白丝手套都绷出清瘦的、像要折断的轮廓。护腕处的银黑护臂反着一点光,把她的小臂衬得更细更硬。可她没拿枪指我,只是按着,像要用这动作压住什么更危险的东西。

我这才慢慢打量她全身——胸甲上缘那一线被挤出来的软肉,此刻正因为她的怒气而微微起伏,在高领白袍与银黑甲片的缝隙间若隐若现。束腰还勒得极紧,两侧机械搭扣在冷光里像某种刑罚机关。裙摆只遮住大腿上半,黑色紧身裤裹着她两条笔直的腿,腿甲缝隙里透出几道被汗水沾湿的皮肤。

“你是自己来的?”我忽然问。

她没料到我会这么问,眉心蹙了一下:“我还能带一队干员来看我怎么……不是,博士你脑子被棋盘砸了?”

她没有把话说完,可耳尖更红了,那对红色羽角在头顶不明显地抖了抖,像被自己的气话烫了一下。

我慢慢地、故意地,把目光从她脸上往下移了一寸,停在她那被高领白袍遮住的脖颈。那里的布料因为汗水已经贴紧了皮肤,随着她吞咽的动作,颈侧的筋轻轻一绷,又缓缓松开。

“你的靴子,”我看着她,“不是脚踝疼吗?怎么不脱?”

她像被看穿了什么,整个人都炸起来,一脚踹在我桌腿上。桌子猛地一抖,咖啡翻了一半,深色液体漫过桌面,浸湿了回执单的一角。

“我脱不脱关你什么事!”她吼我,脸却别到一边,后槽牙咬得很紧。那截从高领里露出来的后颈蒙着一层薄汗,在屏幕光里像一块刚被火舔过的、很干净的瓷器。

我站了起来。

椅子向后一滑,轮子在夜里转出很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她猛地转回头,视线随我而起,像生怕我离开,又像怕我靠近。红披风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厚重织物摩擦的“唰”声,那声音在这间办公室里显得特别清楚,清楚得像一页纸被从中间慢慢撕开。

我绕过桌角,朝她走过去。

那杯咖啡还在桌沿滴落,一滴,两滴,在夜里数着拍子。她没动,靴跟像钉在地上。可她的披风下摆像有自己的呼吸,跟着她胸口起伏,极轻地擦过她的小腿。

“菲亚梅塔。”我停在她一步外,没再往前,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叫她真名。

她额角那根青筋很轻地跳了一下。与此同时,她的手指在双枪上松开了,像泄掉半口气,又像在决定什么很危险的事。

她整个人像被那两个字钉了一下。

不是害怕,也不是惊讶。而是那一瞬间,她眼底滚烫的怒气仿佛被剥掉了一层壳,露出底下极薄的、她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旧东西。菲亚梅塔仍然站在原地,肩背挺得笔直,披风从肩头垂落,像一面刚从战场抢回来的残旗。她没应我,反倒慢慢眯起眼睛,嘴角向下压出一个极不耐烦的弧度。可她的右手手指无意识地绞住了自己黑色紧身裤侧边的接缝,指尖隔着白丝手套,在那条高弹力布料上来回摩擦,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像一只被关在笼里的鸟在蹭自己的羽毛。

“你有什么毛病?”她终于说,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却更哑了,像喉咙里含着一团没咽下去的火,“半夜把人逗来,又用这种眼神——叫这种名字。你是不是真觉得我不敢把你怎么样?”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前逼近了一步。那一步很重,左腿甲底部的金属边缘刮过地面,擦出短促而刺耳的“呲”音,在这片安静里像一道很细的电流。我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到不足半臂,我闻到她身上的气味——不是某种刻意喷洒的香,而是金属甲片被体温烘烤后泛出的冷腥,油脂与汗混在一起,还有一点点从她高领内蒸出来的、近乎锐利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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