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头,把采访本摊开放在键盘旁。
空白文档在屏幕上停了许久。
最开始,她敲下一个标题:
《男子持锤砸店,四百万投资为何走到这一步?》
看了几秒,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这个标题确实足够抓人,可“为何走到这一步”已经在无形中把读者带进了陈先生的叙述视角。
她重新输入:
【城南一停业餐饮门店发生砸店纠纷,背后涉及退场装修处置争议】
没有那么吸引人眼球。
却更准确。
正文第一段,她也没有使用“老板崩溃砸店”这样的表述,而是先交代上午发生的冲突、警方到场以及现场无人受伤,再把经营情况、提前退场和装修争议按照已经核实的顺序一点点铺开。
四百多万投入,她写“据经营者陈先生介绍”。
员工工资已经结清,则写成“陈先生称已全部结清,相关情况仍在进一步核实”。
至于最容易吸引注意的亲属关系,她放在了稿件后半部分,明确写明双方确实存在姻亲关系,但商场正在核查相关人员是否履行内部申报及回避程序,目前尚无证据证明这一关系影响最终招商决策。
一千多字的稿子,她前后改了四遍。
有一句话甚至反复删改了五六次,只为了把“要求保留”改成更准确的“双方就是否保留存在争议”。
最后点击发送时,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下来。
许今安靠回椅背,看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
肩颈有些酸,脑子也因为一整天不断核对信息而发胀,可满足感却比疲惫更加明显。
从早上收到那支笔,到坐上采访车、第一次真正走进突发新闻现场,再到将那些彼此冲突、夹杂着情绪和立场的信息整理成一篇能够让陌生人看明白的稿子,她好像真的短暂走进了曾经想象过的另一种人生。
只是一天。
却已经足够好了。
一杯温水被放到她手边。
许今安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下班了?”
贺然问。
她捧住杯子,温度慢慢透进掌心。
“应该吧。”
说完,她抬起脸看他,忙了一整天以后,眼睛里反而还留着一种格外明亮的满足。
“谢谢贺老师,今天真的已经很圆满了。”
贺然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