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家老宅东跨院偏厅,窗户全被黑布遮严,屋顶只垂着一盏白炽灯。墨廷山蜷缩在旧圈椅里,缎面长衫皱成一团,领口散着,两手死抓膝盖上的布料。门口站着两名持械内卫。
门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灯泡晃荡。墨奕珩迈步走入,身后跟着江晚与林深。他没拿手杖,脚步极沉极稳,落地都带鞋底叩地的脆响。
林深上前,将三叠厚文件摔在墨廷山面前方几上。第一叠是冀北周茂德按了红手印的口供和当年交接单;第二叠是经侦总队盖章的二十八亿非法担保穿透账目;第三叠是刚打印出来的资金对照表,上面红笔圈出了长达十二年、总计三十六笔流向"瀚海智达"的离岸汇款,最后一笔的附言赫然写着"陵城,承业"。
墨奕珩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没有半分起伏:"周茂德的口供、银行的质押、还有这三十六笔汇款明细。你可以选逐条对清楚,也可以继续像在大厅里那样,把事都推给江晚妖言惑众。"
墨廷山抬起头,浑浊的眼球里布满暗红血丝,死死盯着那行"陵城承业"四个字,干裂的嘴唇不住颤抖。铁证已经压到了头顶,连最后遮羞布都被扯得一干二净。
"我当时没想让你死。"墨廷山嘶哑开口,声音像粗砂纸刮过水泥地,"当年你爸走得早,老爷子把心思全扑在你身上。十二岁你就敢进董事会听汇报,全族叔伯都要看你一个毛头小子的眼色。你如果一直顺风顺水,东跨院连口汤都分不到。"
他咽口带腥味的唾沫,指着口供继续说:"是陵城主动找上门的。那穿灰袍的人拿着龙家玉佩,跟我保证过,只用玄门手段封你双腿,让你坐一辈子轮椅,失去墨家继承人的资格。我拿了你的血护腕给他们,以为只要你站不起来,老宅大权自然落在我手里。奕珩,二叔真没想要你的命!"
"没想要他的命?"站在一侧的江晚冷笑一声,往前走了一步,素白的手指直接按在那张三十六笔的汇款对照表上。
"第一次可以说是无知,是贪心被人当枪使。可这三十六笔汇款横跨十二年,每笔都对应七月半或寒衣节。墨奕珩在北郊别院每次煞气攻心吐血,你账上的钱就准时转出去一笔。"江晚指尖在纸面上狠狠一划,语气冰凉刺骨,"这是抽髓续煞的买命钱。没有你十二年源源不断送的巨额资金,龙家阵法拿什么买纯阳法器隔空压他?你亲手替凶手买了十二年的锁链,把他当活死人锁在轮椅上,现在倒有脸说只是想让他残废?"
墨廷山被问得哑口无言,猛地缩进椅子深处,嘴唇青紫。
屋里沉寂了片刻,墨廷山突然像被逼急的野狗一样抬起头,冲着墨奕珩低吼出声:"那墨家呢?墨家总归养了你整整二十年!当年你躺在重症监护室,每天几万块进口药,哪一样不是老宅公账垫出来的?就算我有私心,就算我借了外人的手,可墨嘉佑是你亲堂弟,我是你亲二叔!你现在为了一个刚过门的外姓女人,要把二房全送进牢里,你眼里还有没有家族,有没有血脉亲情!"
墨奕珩眼神冷漠如冰,往前半步,皮鞋尖几乎顶到墨廷山脚背。
"墨家养了我?"墨奕珩弯下腰,右手揪住墨廷山衣领,将他半个身子从圈椅里提了起来。骨节发力的脆响在昏暗屋里格外刺耳。
"我十二岁那年车祸断了腿,在病床上整整躺了三年。这十二年里,每次我试图站起来,骨髓深处的毒煞就顺着经络往上烧,烧得我整夜睡不着,像千百根烧红的铁针在骨头缝里绞。"墨奕珩眼底浮起浓烈戾气,手背青筋暴凸,"你们二房趴在我的伤口上,一边吃着豪跃过桥资金的分红,一边拿我的病当幌子向银行套现二十八个亿。你儿子在外面花天酒地输了十七亿,最后全记在我名下的医药账单里。墨廷山,你们不是在养我,是拿我的命当摇钱树,把我当关在笼子里给你们挡灾换运的废物。"
墨奕珩五指骤然松开。墨廷山重重跌回椅背上,剧烈呛咳,整个人抖成一团,冷汗顺下巴滴在衣襟上。
墨奕珩居高临下掸了掸西装袖口,声音恢复了平缓,却字字如铁:"家族的恩情我早就拿命还清了。至于你们二房欠我的,经侦和刑法会一笔一笔向你们讨,少拿亲情当免死金牌。"
林深适时上前,带进两名法务人员。"墨廷山先生,方才所有对话与口述,已由公证员全程同步录音录像。"林深面无表情调出平板移交清单,"二房名下涉及洗钱与职务侵占的十九个关联账户,经侦已经全线接管。至于那家定向支付的瀚海智达公司……"
林深转头看向墨奕珩与江晚:"墨总,少夫人,是不是立刻向离岸金融中心申请全面冻结,掐死这条给陵城输血的管道?"
江晚没有立刻点头。她垂眸看着那份盖着"承业"朱砂印的凭据,指腹在桌面极轻地叩击着。"不能全封。直接冻结账户,等于敲锣打鼓告诉陵城龙家,京市这边的暗桩已经全军覆没。龙承业一旦察觉风吹草动,立刻会把陵城本地痕迹擦得干干净净,甚至把当年我生母留下的旧物彻底销毁。"
墨奕珩侧目看向她:"按你的意思办。"
"资金通道要封死,但要留一个虚假回执的镜像端口。"江晚看向林深,"把墨廷山的权限接管,账户保持微量空转,伪造老宅内部还在扯皮拖延的假象。至少稳住对方三天,给我们争取到南下摸底的时间。"
林深立刻推了推镜框:"明白,豪跃的网络技术组能在半小时内搭建好欺骗沙箱,绝不会让对方提前嗅出端倪。"
墨奕珩从风衣内侧贴身口袋里,取出一只长条形的黑丝绒小盒子。盒扣弹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根暗红色的旧护腕。护腕布料早已老化干硬,上面暗沉沉结着大片发黑的血痂,透着陈年铁锈的腥味。这是周茂德从冀北带回的原物,也是十二年前致他残废的最初引信。
墨奕珩垂眸看着那片血污,眼底翻滚了十二年的痛苦、耻辱与防备,终于彻底沉淀下来。男人抬起手,将那只装着最深隐痛的盒子,平稳递到江晚面前。
"这是当年从我身上扒下来的东西。"墨奕珩直视江晚的眼睛,嗓音低沉,"如今它不仅是罪证,也是你推演阵法的媒介。拿去吧,怎么用都由你说了算。"
江晚接过盒子。护腕入手极重,指腹触及血痂的瞬间,体内极阴真气便敏锐捕捉到其深处死死缠绕的怨煞。那是十二年前因果,如今化成了他们手中最锐利的刀刃。
两人并肩转身,没再看瘫在椅中的墨廷山一眼,径直朝门外走去。就在两名内卫即将把门拉严的刹那,瘫软在圈椅里的墨廷山,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凄厉的笑。那笑声在逼仄房间里回荡,带着令人骨髓发凉的阴毒。
"你们以为留个假账目就能瞒天过海?"墨廷山抬起那张沾满鼻涕冷汗的脸,死死盯着江晚的背影,眼球几乎要凸出来,"那笔两千四百万续款,三天后就是交割期限!只要阵盘一旦断了活物心血温养,远在千里之外的龙承业立刻就会感应到反噬!"
墨廷山裂开沾血的牙齿,歇斯底里地嘶吼出声:"江晚!墨奕珩身上的绝命死煞已经解封了!龙承业很快就会知道,他亲手养了整整十二年的极阳祭品,不仅没死在轮椅上,甚至还全须全尾地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