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知为何,有一股极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生命力残留在她体内,蛰伏在她丹田深处沉睡了五百年,像一颗没有发芽的种子。
可现在,在天劫最致命的一击中,那股沉睡的生命力竟自发苏醒,释放出一道柔和却异常强大的力量,护住了她。
那是母子连心的本能。即便吞噬了那个生命的主人的残酷意志就在方才还压在这保护之上,它还是在最危险的时刻本能地保护她。
紫金色的雷柱击在淡金色光罩上,光罩剧烈震颤,却没有破碎。
那个还未出生便被母亲吞噬的孩子,用尽它残存的最后一丝生命力,替她挡住了那道必死的一击。
这是它在世间留下的最后一道痕迹。
劫云散去,天光洒落。
冷清璇站在峰顶,周身散发出大乘期修士独有的威压,方圆千里之内的灵气都向着她的方向涌来,在她头顶形成一个巨大的灵气漩涡。
渡劫成功了。
她却没有任何喜悦。
她的手按在小腹上,那里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仿佛之前的保护只是一场幻觉。
她能感觉到,那个残存了五百年的生命力,在这一次之后彻底消散了。
“孩子……”她轻声呢喃。
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落,被天风吹散在空中。
大乘期修士,可以移山填海,可以破碎虚空,却唤不回一缕已经消散的魂魄。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重重山峦,落在很远很远的一个地方。
那里是落星峰的方向。
五百年来,她从未踏足过那里,却无数次用神识扫过。
她看到那个少年修为尽失,被逐出师门后在落星峰半山腰建了一间茅屋独居,每日除了种地采药便是坐在青石上发呆;她看到他拒绝了所有人的帮助,固执地守在那间破茅屋里,任凭风吹雨打不曾离开;她看到他日渐消瘦憔悴,乌黑的头发中夹杂了缕缕银丝,挺拔的身形日渐佝偻;她看到他三十年后油尽灯枯,在临终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到后山的青石上,对着问天峰的方向伸出手臂,然后彻底停止了呼吸。
她也看到他在临死前在青石上刻下了几行字——
“李长生埋骨于此,子无名衣冠冢于此。”
他甚至不奢求与她合葬。
他只是在山脚下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给自己和那个从未谋面的孩子留了一个位置。
他不知道那个孩子是男是女,甚至不知道它是否真的存在过,但他仍然固执地相信它在,所以他在墓碑上留下了位置。
她用神识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却没有出手干预,甚至没有流一滴眼泪。她告诉自己这是最好的结局,尘缘该断,大道无情,她没有错。
可是那个被逐出师门的废人死后骨头都露出来了她还在练剑;而他埋在土里的骨头也化成了灰她还在练剑;练着练着她突破了一道又一道壁垒,终于成了大乘;可她还是觉得还不够,继续练,继续往上走,直到飞升。
冷清璇闭上眼睛。
五百年来她以为自己斩断了尘缘,以为自己道心坚不可摧,以为自己可以无牵无挂地踏上飞升之路。
可如今站在大乘的顶点,回望来路,值得回望的不求回报的善意,竟只有那个被她当做工具的弟子,和相处过不到几日的腹中血脉。
值得回望。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在她心中搅动。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五百年的修行像一个笑话。
大道无情?
她有情。
她有情却不敢认,有情却不敢留,有情却亲手将挚爱之人推入万丈深渊。
她站在无妄仙宗千年来最高的位置上,却觉得自己从未如此卑贱。
大乘稳固之后,冷清璇开始了漫长的闭关,准备飞升的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