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圈附近有个淮扬菜不错,里南带熬星过去了,刘勤的车在后头跟着。
“鹿圈,京里这些地名真直接。”车里,熬星坐副驾,手枕着车窗微笑说。
“这片水多,属大都水最多的地儿了,水多杨柳就多,长得似乎比别处快、比别处水灵。草木多,动物就多,除了鹿圈,还有马圈呢,从前就是养马养鹿的地方。”里南笑着说。他们京里土生土长,你听他们这一口京片子。
“前头还见过四五个巨大的赑屃,汉白玉,就是那个头像龙,身子像王八的,石碑碎成几块,散在四周。”里南一手掌方向盘,一手比划,挺愿意跟她聊天。
“嗯,说明那块儿葬着王侯呢。”熬星点头,眼睛浅笑又慵懒地弯着,真怡人。
到地儿,里南下车走来亲手给她打开副驾,熬星下来。她已经换了套便装,这身很洒脱,腰间的皮带扣还是看得出昂贵的。
她半扎发,恢复现在最自在的样子,冲天辫活泼又不拘束。
随后,刘勤的车也停稳。她看了眼从车里下来的刘勤,倒是这位刘小爷不敢迎视她的目光了。或者,熬星换装了,恢复了她这个层次该有的模样。这就更说明她去“得愿”当服务生就是玩票儿,自己那愚蠢的表妹还真当她“好欺负”,还真敢“做局”去弄她了!——刘勤也觉着没脸至极。
淮扬菜馆清幽雅致,木格窗滤进柔和天光,空气中浮着淡淡的笋鲜与麻油香,格调沉静别致。
几人落座,里南把菜单递给熬星。
熬星客气指指刘勤那方,
刘勤抬手示意不用。
熬星就不客气了,接过菜单,指尖轻轻翻过纸页,不疾不徐,报菜名时条理清晰,分寸拿捏得极好,熟稔食材搭配,懂菜式轻重,哪里该清鲜、哪里该醇厚,信手拈来。这股子气度分明就是掌大家的。
刘勤原本还带着些未散尽的火气,抱臂靠在椅背上,本是漫不经心等着,
可听她这一道道落定菜式,眉头不自觉慢慢敛了,
不堆砌名贵菜,冷热、荤素、甜咸、汤品排布得妥帖周全。清炖狮子头要肥三瘦七,文思豆腐叮嘱刀工细些,再来一盘软兜长鱼提鲜,末了配一碟蜜饯藕,解腻适口。不多不少,刚好衬这一桌人的分量,不显铺张,又处处见心思。
她垂着眸翻菜单,长睫落下浅影,语气平稳松弛。那是常年做主、拿捏局面才养出来的笃定。
里南也侧头看着她,眼底藏着欣赏。
菜陆续上,桌上的人话慢慢也多起来。
“星星,”里南一直就这么喊她了,“你以前在京里也住过吧。”
“住过,初中才离京的嘛。一个人在二十岁之前待过十年的地方,就可以算他的故乡了。我哪儿生的不知道,可我这地儿被捡着的,我也就认这里算故乡了。”
她垂眸说着,指尖轻敲桌面。
事实,这个模样配这番话,相当迷人!
有种沧桑感,但她又这样年轻……
“我那会儿就住陆二院二小那块儿,一个窗外有成排的垂杨柳、窗内有小床的家,家门外三百五十四步之外的小学,沿途一二十个小摊和三四十棵杨柳,杨柳上的知了,护城河边的灌木,护城河里的鱼。我的肉身就在这里从一丁点儿变成一米多长的姑娘,心智在这里形成了世界观和人生观,肉身和心智一起在这里爱上……”她没继续说,就是浅浅笑意,很惬意。
她这样把他们当老朋友的叙事,叫人身心特别放松!何况,都是大院儿长,有太多共同话语了。
终于,刘勤也开口了,
“我们那时候夏天就爱捕知了……”
得,这一说就不能够停止了,
也,不能不开始坠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