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以为他在冲动与犹豫中接受的这份力量将会成为日后最大的隐患。
但事实上,他想错了。
这股强大的力量的确造成了很多的麻烦。
但它绝不是【最麻烦的】。
真正给荷鲁斯造成了威胁,让这位帝国战帅感觉如临大敌的,是另一件事情。
一件他在此之前连想都没想过的事情。
遗忘。
……
长久以来,荷鲁斯从不觉得忘记某件或者某些事情是难以忍受的。
他已经两百多岁了,这个年龄对于那些真正的永生者来说,也许依旧稚嫩得可爱,但对于绝大多数的凡人来说,却已经是一个难以想像的,完全超脱了科学范围的长寿者了。
因此,凡人间的生离死别、岁月变迁,牧狼神都经历过,也早就习以为常了。
他长达两个多世纪的人生履历横跨了无数凡人家族整整六七代人的时光,他曾亲眼看到众多豪门贵胄一步步化为尘土,也曾见证过那些注定会在帝国的历史上留下显赫名字的家族是如何从最卑微的起点,一点一点爬上来的。在此过程中,他的确结交又失去了很多足以令他感到印象深刻的名字,而他最终也会不可避免地遗忘掉他们的面孔——因为总会有更多更优秀的名字涌到他的脑海里,完成一次生死离别的轮回。
他甚至忘记过一些更重要的事情。
比如说他的某位兄弟——他曾在掌印者面前为那人据理力争过,如今却连那人的名字和最后一面时的长相,都已经记不起来了。
这的确很让人伤感,可仅此而已。
从始至终,这些遗忘都没有给牧狼神带来过比【伤感】更严重的伤害,它们只是一块不去触碰就没有关系的血痂,是他这个超凡脱俗的个体身上能够彰显出人性光辉的一个小点。
因此,牧狼神从未认真地考虑过一件事。
他从未认真地衡量过,这种由时间所带来的改变,究竟蕴含著多少的力量?
但现在,他必须要面对这个问题了。
而问题出现在了他人生中的第五个世纪。
也就是他在安纳托利亚的群山间苏醒后所度过的第三个百年。
在这三百年里,他游历了从昔兰尼加到赫格罗斯山脉的广袤土地,尝试过用自己的手段让它们统一起来,随后,又在海民入侵和那名为亚空间的怪物面前,功亏一篑。
当他终于心态动摇,接受了那一份据说是来自于未来自己所馈赠的力量之后,再一次从现实中苏醒,已经是数年后的事情了。毁灭已经达成,曾属于青铜时代的所有辉煌和历史均,已被后人们忘记,就连他这位神的名字也再一次变得陌生了起来——没有人记得一位曾经一度统治了整个已知世界的神秘存在,所有人都只在末日的废土上,艰难求生。
荷鲁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没有立刻出手。
他选择转身离去。
在接下来的三百年里,他的足迹遍布在了更广袤的世界。
他一路向北去考察那些生活在色雷斯、高卢甚至是斯堪地那维亚的野蛮人文明,又一路横穿过西伯利亚的雪原,拜访那自诩为天下中心的商朝王庭的所在——他甚至一路抵达过黑暗大陆的最南端,与那些生活在丛林里的黑色人种共存了很多年。
他感受著不同的文化、不同的习俗、不同的原始信仰与生活习惯,他看著西伯利亚的原住民们是如何啃食冰雪中被冻住的生肉,也曾试图阻止过那些生活在丛林的野蛮人,向他们心中的神明献祭自己的儿女。
而他之所以这么做,既不是因为懈怠也不是因为想要见到更多的风景。
他是要找到一种东西。
找到一种足以跨过时间、空间、语言和皮肤的阻碍,在生活在世界各地的不同的人类族群中——在这整个世界还没有连成一座岛,每个文明都是被孤立的个体的时代,通过对他们所有人的详细观察——找到那个隐藏在整个人类种族灵魂深处的、统一的信条。
他相信它是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