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
他终于把一切忘得干干净净。
在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三个千年,在他冷眼旁观著那些欢欣鼓舞的凡人,庆祝著第二个千禧年的到来的时候。
由过往回忆打造而成的堤坝,终于被现实中的洪水冲垮,不留一砖一瓦。
而他直到这个时候才意识到,他一直失去的究竟是多么宝贵的东西。
诚然,他还活著,还在呼吸,他的肉体又如以往那般强健,身手也依旧矫捷,头脑与思维也保持可贵的高速运转。
过往数千年的奔波,失败和死亡非但没有让牧狼神的传奇为之终结,反而让他比几千年前要更强了。
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他的肉体与力量无时无刻不在增长,就像是一团没有上限的繁殖细胞,在未经他允许的情况下不断的癌变。
事实证明了,与亚空间的长期敌对并没有让荷鲁斯灰飞烟灭,尽管他在过往的数十个千年中遭遇了难以计数的挫折,但他也的确是在这种挫折中变得越来越强。
现如今,他的强大已经让他在那些同样长生的特殊群体中成为了一个传说。
尽管他从来没有和那些自称为永生者或者不朽者的团体见过面——当然,他和其中某些极其杰出的个体有过一面之缘,但他并不打算缔造属于自己的永恒帝国。
他与那些人保持著礼貌的距离,任凭自己的传说在这些永生者的口中流传千年。而他知道那传说中有一部分是不真实的。
他的肉体和力量的确在千万年的不断强化中,达到一种就连他本人都早已无法预估到极限的存在——从很久之前起,牧狼神就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强了,因为他再也没有遇到过一个能让他全力出手的对手。
他唯一的敌人也只有亚空间,而与亚空间的战争注定不可能只靠蛮力来解决。
不过,在另一方面,基因原体也不得不承认一件事情——这种持之以恒的变强并不完全适用于他的精神领域。
当他的肉体在不断强化时,他的记忆,他的性格,他的观点,还有他依托前者打造而成的只属于自己的灵魂——却已经在岁月的冲刷下变得面目全非了起来。
而他最开始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毕竟,比起肉眼可见的肉体力量与灵能力量的增长,脑海中不断遗失掉的,某些无关紧要的过去,实在很难令人及时关注。
但当这种遗忘逐渐累积成令人难以忽视的庞然巨物时,荷鲁斯这才发现,它对自己的影响有多么巨大。
同时,他也发现,就连这种遗忘本身也带有极强的目的性。
就比如说现在——虽然他现在的记忆就像是在大雨天里,通过一扇被雨水打湿的窗户向外看时,所只能看到的模糊景象一样,早已遗失了许多细节与条款。
但在隐约间,他还记得他上一次从安纳托利亚的群山深处醒来是什么时候,还记得他见证了青铜的陨落与铁器的崛起,记得亚历山大传说中的远征和罗马帝国的内海之梦,记得他在中世纪的黑暗中度过的一个个血腥的百年。
他记得九次的十字军东征,记得君士坦丁堡的二度陷落,记得蒙古人的铁骑是如何蹂躏数亿人居住的土地,也记得那场可怕的瘟疫是如何在七年之内改写了整个世界。他记得他曾经为但丁的《神曲》做过批示与修改,记得他曾在哥伦布的远航船只上眺望新大陆的轮廓,记得他在那场名为三十年战争的宗教冲突中身为士兵的履历,也记得他在人类历史上第一艘火车上,所度过的那个黄昏。
在这整整一千年的时间里,从中世纪的鼎盛之时到两次世界大战撕裂著整个社会,基因原体一直都像是一位老练的看客——在与亚空间的交锋频频失利后,他便不再更多的试图去干涉人类的历史,而是选择一个观察者的身份小心的维护著文明的进展。
当然,这其中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早就已经没有了能够改变历史的最重要的手段,那便是他在此之前的未卜先知。
不知从何时开始,那些本应被他熟记于心中的人类历史,成为了彻底的空白,牧狼神不再是青铜时代和铁器时代时,那个可以预言到几百几千年后的占卜师了,他成为了一个只能被动的去迎接时代洪流的人,一个只能和凡人们一起在黑暗中不断摸索的人。
这给予了原体极大的挫败,因为每当他想改写诸如黑死病,西班牙大流感或者世界大战这种会给整个人类文明带来沉重打击的、本可以避免的恶劣事件时,他对未来的茫然往往会令他无从下手。
直到瘟疫彻底爆发,直到奥匈帝国的皇太子已经在塞拉耶佛遇刺,荷鲁斯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事情的发生——而彼时,他却已经什么都做不到了。
这无疑令原体觉得烦闷。
但对他来说,这还不是最大的威胁。
因为在这数千年的时间里,荷鲁斯遗忘的绝不仅仅是对于人类历史的预见性。
就像先前所说的那样,他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整整数十个千年——而他曾经作为基因原体,作为大远征的战帅,所度过的时间的总长度,也不过区区两百年而已。
即便在荷鲁斯心中,他清楚那两百年才是真实的人生,而他此前所经历的数千年,极有可能只是一场如假包换的梦境。
但事实就是,当数量达到了一个量级时,质量便无关紧要。无论荷鲁斯在内心中再怎么强调那两百年的重要性——当他在这幻象中生活著如假包换的数十个千年之后,他的记忆房间早已发生了不可逆的改变。这些幻象的回忆,就像是一头在不断变肥变壮的巨兽,将真正属于战帅的那两个世纪的回忆挤到了房间的角落里面——而外在的表现则是牧狼神越来越严重的记忆流失。
随著时间推移,他甚至已经不太能想起他在大远征中所经历过的那些最重要的事情了。
他还记得乌兰诺,记得如阿巴顿,圣吉列斯或者塞亚努斯这样的名字,但他往往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才能慢慢回想起,这些名字背后到底蕴藏著怎样的含义——而很多时候甚至已经干脆的忘记了。
战帅曾经试过挣扎,他在记忆犹存时曾经写下了不计其数的回忆录,只是为了给数千年后的自己留下一个参考文件。
但当时间真的再次流逝数千年,当荷鲁斯再打开这些存档文件的时候,才发现尽管当时的自己已经写的极度详细了,但他依旧无法理解这些来自几千年前的亲笔信,到底是什么意思——任何一个稍微有点专业指代的名词都会让牧狼神觉得一头雾水。
他唯一还记得的就是——他已经彻底忘掉了那两百年的岁月,这一事实本身。
也就是说,到最后,他唯一还记得就是他的遗忘——这真是一个莫大的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