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常字零零一
二月十五,星期一,上午九点半,见月藏品来源核查事务所。
拍卖行宋岚带着两名穿制服的安保专员走上二楼,把四只密封铝箱和一摞档案袋摆在勘验长桌上:“闻所长,春拍古董珍玩专场十二件重点拍品的原始档案全在这儿了。前八件瓷器字画在拍卖行地库,这四件杂项重器我今天直接押运过来,按咱们签的见月常字零零一号合同,这周之内出初审复核结果。”
闻见月签完交接单,让林栀和郑一鸣分头录入编号。
一上午过去,前三件明代掐丝珐琅香炉、清乾隆碧玉交龙纽印章等拍品的包浆与传承记录全部核验无误。
上午十一点十分,郑一鸣捧着第四件拍品的档案袋走到工作台前,神色有些凝重:“闻所长,您看这第十一号拍品,明末清初黄花梨百宝嵌博古图官皮箱。委托人是做地产的周大成周老板,底价四百八十万元。我在核对流转附件的时候发现,这只官皮箱三年前在一次私下洽购会上转手,当时的掌眼背书专家,是古玩商会理事孙敬之。”
旁边的林栀抬头:“孙敬之?就是上周五在保税库替谢临川端茶帮腔的那个大弟子吗?!”
“就是他。”郑一鸣翻开附件第三页,“孙敬之当年给周老板写的来源背书是:山西晋商渠家旧藏,明末清初原装百宝嵌,历经三百年未经后世修改。周老板花了五百二十万买进,今年因为资金周转拿出来上春拍。”
闻见月戴上白手套,拿起那柄清代老紫檀嵌白玉蝉纹柄十倍放大镜,走到那只一尺半高的黄花梨官皮箱前。
箱体用的是老黄花梨独板,正门两扇铜活页对开门上,用红珊瑚、青金石、白玉、螺钿镶嵌出梅兰竹菊博古花瓶图案。
闻见月点亮侧光灯,将消色差双胶合透镜凑近右侧箱门那株红珊瑚灵芝的嵌槽边缘。
十秒后,她拉开官皮箱两扇小门,抽出最底层的暗屉,翻转过来查看暗屉内壁底板。
底板左角有一块约两寸见方的浅凹区域,木纹发毛,被人用细砂纸打磨过,只剩下一丝墨迹残影。
“给宋姐和委托人周老板打电话。”闻见月直起身,摘下手套,“请周老板下午两点来事务所一趟,就说他的第十一号官皮箱,原装度与来源说明对不上。”
……
下午两点整,身形微胖的地产商周老板急匆匆走上二楼,身后紧跟着身穿灰色唐装、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的孙敬之。
一进会客室,孙敬之看清主位上的闻见月,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周总,我还当宋主管说的常年核查顾问是谁,原来是闻所长。怎么,闻所长上周五在保税库踩着我师父谢会长出了风头还不算完,今天连我三年前替周总掌过眼的晋商旧藏官皮箱,也要硬挑点毛病出来立威?”
周老板擦了擦脑门的汗,看向闻见月:“闻所长,这只官皮箱可是三年前孙理事亲自陪我去晋中老藏家手里接的货,收了我二十万掌眼费,当时写明了是明末清初原装百宝嵌,一处没动过。您上午电话里说对不上,到底是哪儿对不上?”
闻见月让林栀把《第十一号拍品初审异议单》推到周老板面前。
“周老板,黄花梨木胎确实是明末清初的老箱子。”闻见月指着箱门上的珊瑚灵芝与青金石花瓶,“问题出在两处。第一,孙理事背书里写的百宝嵌三百年原装未动不成立,正门六处核心珊瑚与青金石嵌件是近十年内重新粘上去的后补件;第二,这只箱子在民国年间大修过一次,并非直接从晋商渠家原装流传至今。”
孙敬之手里核桃一停,拍桌冷笑:“简直是一派胡言!明清家具百宝嵌用的都是传统鱼鳔胶混生漆,年代久了胶质自然发黄溢边,闻所长怕是连老鱼鳔胶和现代胶都没分清,就敢在这儿信口雌黄坏我名声!”
“是不是老鱼鳔胶,不用靠嘴争。”
闻见月起身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拉上遮光绒布窗帘,示意郑一鸣打开三百六十五纳米波长的专业紫外荧光检测灯。
紫光笼罩在官皮箱正门上。
闻见月拿起激光笔,指向箱门左侧螺钿底座:“周老板请看,左侧这一小块残存的螺钿底座,在紫外灯下呈现淡蓝色荧光,这是明清传统鱼鳔胶与天然生漆历经百年氧化后的标准荧光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