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顶上那层“仙灵九转”的禁制,碎的时候先是一声脆响,像有人在耳边掰断了一根冰凌。
陈太忠盘坐在蒲团上,丹田里那团苦熬了七百多年的仙灵之气正往最后一道关口上撞,撞到一半,四壁的玉石就开始往下掉渣。粉末落进他的领口,凉丝丝的,紧接着头顶一亮,满天的法器光芒一齐压下来,红的、紫的、金的,刺得他两只眼睛直淌泪。
[这时候来?紫府金仙的门槛,我脚都跨进去一半了。]
他动不得。冲关冲到这个节骨眼上,身子跟钉在蒲团上一样,四肢百骸都被那股往上顶的气撑着,连抬一根手指都要把整口气打散。他只能仰着脸,看那些光一道一道砸在护体仙气上,砸得护体仙气嗡嗡发颤,每颤一下,喉咙里就泛上一口甜腥。
外头的喊声乱成一锅粥。
“就是他!我的紫毛犼不过在他门口那块石头上蹭了蹭痒,就叫这厮一巴掌拍成了肉饼!”
“还有紫灵仙子!这家伙当面跟仙子说要双修,仙子吓得躲了大半年,咱们今天就是替仙子出这口气来的!”
陈太忠眼前一晃,冒出来一个画面:瑶池边上,紫灵仙子听他说完那句话,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住,嘴唇白得跟她手里那朵玉兰一个颜色。他当时还在往下说,说双修于她于我都大有裨益,他自觉这话说得又坦荡又风趣。
画面散了,又一道剑光劈在他左肩上,血喷出来,溅到他自己嘴角,一股浓浓的甜腥味。
[那块石头是我磨了三百年的悟道石,那畜生蹭得满石头都是毛。双修又怎么了?我说的是正经功法。]
他是真觉得冤,胸口那团气都跟着乱窜,丹田里原本稠得化不开的仙灵之气,一下子像一锅烧干了底的粥,咕嘟咕嘟冒泡,往外漏的全是焦糊味。
再挨两下,这七百年就交代在这儿了。
陈太忠一咬舌尖,把最后一口先天绛气逼出顶门。一口小小的青钟从他天灵上浮起来,钟身透亮,像一盏没点灯的琉璃罩,晃了一晃,钟口朝下一扣,一片白光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耳朵里所有的喊杀声一下子远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白光里天旋地转,他觉得自己被扔进了一条湍急的河,四面八方的力气扯着他的胳膊腿,扯得神魂一阵一阵发散。就在快要散掉的时候,他听见了最后一句话,是那个死了紫毛犼的紫府金仙,声音隔得极远,带着一点叹气。
“唉,其实给他个教训也就够了,这人……只是不通世情罢了。”
陈太忠在白光里猛地瞪圆了眼睛。
[不通世情?我活了七百多岁!你给我站住,把话说清楚——]
他张嘴要喊,嘴里灌进来一大股白光,呛得他喉咙发甜,舌头根子发木,什么都没喊出来。白光越来越亮,亮到最后,他的眼皮怎么都撑不住了,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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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有东西在转,呼啦,呼啦,一下一下扇着热风。
陈太忠睁开眼,先看见一只吊扇,三片铁叶子刷着淡绿的漆,叶子边上积了一圈黑乎乎的灰,转得有气无力。扇下来的风是热的,带着粉笔灰的干涩味,糊在脸上,比不扇还闷。
他低头。右手里捏着一支铅笔,木杆刷着黄漆,笔尾一块小橡皮被人咬得坑坑洼洼,杆身上印着两个字母:HB。
面前一张桌子,桌面上刻着“早”字,刻痕里塞满了黑乎乎的油泥。桌上压着一张卷子,最上头一行黑体字:一九九六年普通高等学校招生全国统一考试,政治。
[……我这是,回来了?]
一股不属于眼下的记忆从脑子里翻上来,又熟又旧,像压在箱底的衣裳:凤凰市,十三中,高三,今天七月八号。手是他自己的,十八岁的手,骨节还没长开,手背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清虚气钟没把他送去什么洞天福地,把他的神魂一头砸回了自己十八岁的身子里,砸在高考考场的座位上。
他往丹田里一探,空空荡荡,只剩薄薄一层仙灵之气浮在底下,跟锅底刮剩的那层米汤差不多。他心疼得嘴角抽了一下。
窗外的知了叫成一片,一声比一声尖,叫得人脑仁发胀。屋里坐着三十来个考生,有人在擦汗,有人在咬笔杆,一股浓浓的汗酸味混着风油精和角落里不知谁点的蚊香味,熏得人眼睛发涩。
陈太忠扫了一眼卷面,看到第一道论述题,眉毛就拧起来了。
[“试用政治经济学原理,论述……”论述什么论述,你们凡人花了几千年还没把粮食种够,倒有工夫论述这个。出题的人自己能把这套道理用明白,也不至于让考场里连台像样的扇子都没有。]
他往下看,十道题里有六道他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这门课他打心底里瞧不上,压根没翻过几页。眼下要交白卷,回家怎么跟老娘交代?他脑子里一闪,就是母亲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一双眼睛眼巴巴地看着他。
讲台边上堆着一摞书包,考生进场前都放在那儿,最上面那只蓝色帆布书包,书包带子上缠着白胶布,是他的。书包里有一本《政治经济学》,书角卷得跟油条一样。
陈太忠左手在桌下摸了摸,摸到准考证上夹着的一枚回形针。铁丝的,有点生锈,硌着指腹。
他把回形针抠下来,捏在两根手指中间,往里送了一丝仙力。铁丝在他指缝里软下去,弯成一圈,颜色变得灰扑扑的,表面毛毛糙糙,像小孩玩的玩具。材料太次,炼出来的须弥戒里头的地方只够塞一本书,这一下又刮掉了他丹田底下一层米汤。他套在左手小指上,一缕神识顺着讲台边上那摞书包探过去,钻进蓝帆布书包,裹住那本书,往回一收。
左手一沉,书到了。
[凡间的作弊,也不过如此。]
他翻开书,按着题目往下找,找到了就写,铅笔在卷子上沙沙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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