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的灯罩上落着一层灰,灯光透出来,黄黄的,照着床头柜上那半杯凉透了的白开水。
任娇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毛毯一直裹到下巴。
屋里还是那个味。暖气片烤出来的铁锈味,消毒水味,底下压着一股浓浓的、腥腥的、热乎乎的味道,是他的,是她的,是两个人的,从床单上、从毛毯里、从她自己身上一阵一阵地往外冒。
她身子底下那块床单还是湿的,凉凉地贴着屁股。旁边那半边床,他躺过的地方,凹下去一个人形,她把手伸过去,放在那个坑里。
还是温的。
她的手在那块温热上停了很久,一动不动。
然后她把左手举起来,举到台灯底下。
中指上套着那个铁圈。灰扑扑的,一点光都不反,灯光照上去,像是被它吞进去了。她转了转手指,铁圈跟着转,内圈贴着她的皮肉,也是温的,跟他的手一个温度。
[回形针打的。]
她想起他说这话时候那副得意的样子,下巴翘着,眼睛亮着,等着她夸。
[他等着我夸他。我一脚把他踹下去了。]
她把左手攥成拳头,攥得紧紧的,把那个铁圈攥进手心里,贴在胸口上。
胸口上还黏着一点干了的东西,硬硬的,结成了一小片壳。她用指甲抠了抠,抠下来一点白屑。
窗玻璃上的冰花被屋里的热气融了一小块,露出一个指甲盖大的圆洞,洞外头黑漆漆的,一点光都没有。
她觉得脚底下有点热。
她愣了一下,把脚从毛毯底下伸出来。两只光脚丫子搁在床单上,脚趾头粉粉的。她伸手摸了摸。
热的。
从脚心到脚背,从脚趾头到脚后跟,热乎乎的,跟刚泡过热水一样。
任娇盯着自己的脚看了半天。
她的脚从小就凉。一到冬天,睡一整晚被窝都焐不热,晓艳管她叫“冷血动物”。
现在是热的。
她又把手伸到眼前看。手指头也是热的,红润润的,昨天晚上在广场花园冻得发白发木的那几根指头,这会儿一根一根都暖着,指尖上的血色透出来,粉粉的。
[是他。]
她想不出别的道理。
[他身上那么烫……]
她把脚缩回毛毯里,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
[我把他伤着了。]
他走的时候头都没回。门关上那一声,咔哒,到现在还在她耳朵里响。
她把左手摊在毛毯上,看着那个铁圈,看了一会儿,伸手去够床头柜上那半杯凉白开。
[进去。]
杯子没了。床头柜上只剩下一圈湿湿的水印。
[出来。]
杯子又回来了,搁在她摊开的掌心里,凉凉的,杯里的水一滴没洒,水面还在轻轻地晃。
她又试了一回,换成她的发卡;又一回,换成枕头边上他落下的那颗扣子。昨天晚上崩飞的那颗,黑色的塑料扣,四个眼,一个眼的边上缺了一小块。她在地毯上摸了半天才摸着。
扣子进去了,出来了,躺在她手心里。
她攥着那颗扣子,没再往里收。
[他连扣子都不要了,就那么走了。]
她把扣子揣进了大衣兜里。
她慢慢地从床上爬起来,捡起地上那条浅米色的纱裙,套上;捡起胸罩、内裤,穿好;捡起大衣,披上。她坐在那把椅子上,两只手揣在大衣兜里,左手攥着那个铁圈。
窗户上那个小圆洞,从黑漆漆的,慢慢地,慢慢地,透出一点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