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舜站起身,屁股沾着门槛的灰,他没去拍,也没去擦脸上的血,只朝卫纵、程峰留下一个眼神,独自跨过了那道门槛。
军医识趣地退到了外间。
内堂里,药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李庆安半躺在床榻上,背后垫着厚厚的被褥。
刚才,他还能在正堂里坐直了身子,谈笑风生、大口吃肉。
可此刻,那张脸,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两只眼窝深深陷了下去,颧骨高高凸起,仿佛浑身的血肉,都在这片刻之间,被人掏了个干净。
唯有一双眼睛,还亮着。
那是一种燃烧到了尽头、把最后一点灯油都熬干了的亮。
看见唐舜进来,李庆安枯瘦的手指,在榻沿上无力地动了动,朝他招了招手。
“过来。”
“到……到本帅跟前来。”
唐舜走上前,撩起衣袍,在榻前跪了下去。
“节帅。”
“您找我。”
他脸上的血,一道一道,已经半干,凝成了黑红色的壳,连双手、衣襟上,也都是韩铮的血。
他就这么血淋淋地跪在李庆安的榻前,像一尊刚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杀神。
李庆安看着他这副模样,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许久。
“谁……死了?”
唐舜没有抬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应:
“韩铮,欲要趁您病重,起兵作乱,夺节制之权。”
“他在正堂之上,刀兵逼宫,又放五千右军围府,意图对您不利。”
“被下官,就地正法。”
李庆安听罢,那张枯槁的脸上,没有惊,也没有怒,只是极其缓慢地颔了颔首。
仿佛韩铮是死是活,早在他意料之中。
“好。”
他吐出一个字,又喘了两口气,才接着道。
“死了……好。”
“本帅的时间,不多了。”
他偏过头,望着帐顶,那双熬干了油的眼睛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悔恨,又像是不甘。
“唐舜。”
“你可知道,本帅在这北庭节度使的位子上,坐了多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