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斯塔西娅是踩着雨点来的。
七月初的伦敦,雨说下就下。下午四点刚过,天色就沉得像入了夜,雨点先是稀稀落落敲在人行道的石板上,转眼连成一片白雾,把街口的红色邮筒和双层巴士都洗得发亮。她从巴士站一路小跑过来,练功服外面罩着一件旧大衣,衣角湿了半截,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丝不苟的髻,被雨气一蒸,鬓边散出几缕铂金色的碎发。
脚边一只磨损的舞鞋包,包带在她手里攥得发白——包里那张折好的伦敦地图册边角已经洇湿了,她按着地址找了两条街,错过一回门牌,又折回来,才找到这栋维多利亚联排老宅。
门前的台阶被雨水冲得发亮,台阶边一盆不知谁摆的薄荷,叶子被打得垂头丧气。她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下,先把湿透的裙角拧了一把,又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回耳后,把肩膀往下一沉,硬是把呼吸压平了,才抬手按门铃。
按门铃之前,她把在路上想好的那套说辞又过了一遍。英文的,语法的,一句一句都排得整整齐齐:您好,我在论坛上看到招租帖,我是芭蕾舞者,我想先确认练功房间的地板,其次才是租金。
昨晚在论坛上回帖问地板材质的,就是她。房东的回复也干脆——二楼朝北一间,老房子的实木地板,梁是橡木的,跳不响;有兴趣自己来看。她这才冒着雨来的。
来时的巴士上,她坐在最后一排,把舞鞋包抱在膝盖上,一路盘算:九十镑一周,一年就是四千多镑,她的工资去了汇给妈妈的、去了膝盖吃的药,还剩下多少,她在心里算了三遍,算到第三遍,雨点开始砸车窗了。
下车的时候伞骨断了一根,她也没舍得打车——从巴士站到那条街,走路十二分钟,跑起来七分钟。她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抱着包,一路小跑,鞋里灌了水,袜子湿透了,脚趾在鞋里冻得发木。她跑过一家面包房的橱窗,里头灯火通明,一个胖乎乎的店员正往架子上码新出炉的面包。那股热乎乎的麦香飘出来,她的脚步慢了一慢,又跑了起来。
她现在住的地方,是跟团里两个姑娘合租的一间小屋,三个人挤两张床,衣柜门关不上,厨房的水龙头永远在滴。练功是不用想的,客厅的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房东太太隔着门喊过三回,再响就报警。
舞团的排练厅倒是能练,可全团四十多号人盯着那几副把杆,早上六点去,还能抢到靠墙的一个角;去晚了,就只能在走廊里压腿,压到一半,还要给端着咖啡路过的编导让地方。
安娜的膝盖就是在那条走廊里落下的毛病——石板地,凉,硬,她在上头压了两年腿。团里的队医捏着她的膝盖看了半天,说了一句她听不太懂的词,又说,跳可以,悠着点跳。这句话她谁也没告诉,连工资条都藏得比这句话严实。
所以她看到招租帖的时候,别的都没看,先看的地板。帖子写“实木地板、老宅子”,她回帖问了一句材质,半夜都没睡着,翻来覆去想:要是真有一间屋子,地板是实的,时间是自己的,她的腿,是不是就能多跳两年。
门一开,那套说辞先卡了一下。
开门的人,和论坛合影里那张糊得看不清脸的照片,根本是两个人。眉眼是东方的,轮廓却利落,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左边嘴角先动,有点痞,又有点坏。
个子比她预想的高,肩背把一件家常衬衫撑得平平整整,袖口卷到小臂,手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机油——方才彭家炜正在地下室跟那台老锅炉较劲,听见门铃,擦了两把手就上来了。
安娜盯着那张脸,多看了一秒,才猛地把视线挪开,越过彭家炜的肩膀往客厅里看,像是急着看房。
“安娜斯塔西娅·沃尔科娃。”她先报了全名,咬字咬得一板一眼,“看房的。”
“彭家炜。”彭家炜侧身把安娜让进来,又顺手把门边的伞桶往里挪了挪,给她腾出放包的地方,“鞋不用换。先看地板,你帖子里问的就是这个。”
安娜没看沙发,没看壁炉,进门先蹲下,用手掌一寸一寸地按客厅的木地板——一半是职业习惯,另一半,是不能再抬头了。
掌心按下去,地板微微地沉,又弹回来,缝里透出一丝几不可闻的吱声。她按完一长条,又起身,在原地踮了两次脚,落地无声,眉头却皱着,先低低地叹了一句:“Ужас(糟透了)。”才道:
“地板是空的。”
“底下是架空的,踩着有回声。跳起来会响,楼下的房间会投诉。”安娜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尾音里带着一点化不开的俄腔,每个词却都咬得很认真,“我们团里有个姑娘,住的地方地板也是空的,练了三个月,楼下老太太报了警。她后来只能去排练厅抢把杆,早上五点出门。”
“所以练舞房不在楼下。”彭家炜也不恼,侧身让路,抬手往楼梯那边指了指,“二楼有间朝北的房,实木的,房梁是橡木。你自己试,试到满意为止。”
楼梯是老宅子的楼梯,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彭家炜走在前头,一步一响;安娜跟在后头,脚步却一点声都没有,像猫。
彭家炜推开二楼朝北那间房的门,安娜整个人静了一下——高窗,旧暖气片,一面斑驳的墙,窗外是后院一棵被雨洗得油亮的冬青。光从高窗斜进来,落在地板上,木纹深深浅浅,是上百年的橡木,踩上去沉、稳,没有一丝空鼓的回声。
安娜把舞鞋包放在门边,脱了鞋,光脚走到房间中央。她先蹲下去,掌心贴着地板一路摸过去,摸到窗下,又站起来,扶着窗框慢慢压下一条腿。
压完腿,她就着窗台做了一个完整的把杆组合:擦地、划圈、小踢腿,脚掌与地板摩擦的声音干净利落。做到大踢腿时,裙摆似的练功裤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落回来,地板只闷闷地应了一声,没有颤。
最后一个立起足尖的动作,她在窗前停了三秒,稳得像钉在那里。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敲着高窗的玻璃,她站在那片斜进来的天光里,脊背挺得笔直,脖颈拉出一条长长的线。
回头时,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
“这间,我要了。”安娜说。
“但条件要先说清楚。”安娜把脚放下来,语气立刻回到谈正事的样子,“练舞房的使用时间要写进合同——每天早上六点到八点,晚上七点到十点,这个房间归我,雷打不动。”
“我在舞团跳群舞,排练厅要排队,去晚了连把杆的位置都没有。我不能没有地方练功。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三天不练,排练老师一眼就看出来。”
“可以。”彭家炜答得比她预想的快,“早上六点,我和清漪一般还没起,你练你的,音乐压低就行。”
“晚上十点以后停。”彭家炜把话说全了,“老房子的墙薄,隔壁邻居投诉过一次,区政府的环境卫生官真会上门——这不是吓你。上回那次,罚单差点开到房东头上。”
那封投诉信,彭家炜还留着,夹在记事本里。通篇客客气气:先问这一向天气多变、身体可好,再夸这条街难得清静,绕了大半页,最后才轻轻落上一句——若夜里的声响能早些收住,她将不胜感激。落款规规矩矩,客气得像一张请柬。伦敦人说正话,惯会绕着说;话说得越客气,事就越当真。这一条,彭家炜是领教过的。
安娜点了点头,这个条件她认。
“还有窗户。”安娜站在高窗底下,仰头看了看,“朝北,光不晃眼。跳舞的人看镜子,最怕光乱——这间屋子没镜子,我自己可以后配,就是这面墙。”安娜指了指那面斑驳的墙,“墙要是潮,镜子贴不牢。”
彭家炜走过去,伸手在墙根按了按,又敲了两下:“不潮。去年冬天最冷的时候我都上来摸过,干的。这栋房子的毛病在锅炉,不在墙。”
“暖气呢?”安娜又问,“冬天早上六点起来练功,屋里要是冰窖,肌肉拉不开,会伤。”
“暖气片是老铸铁的,热得慢,热起来烫手。”彭家炜说,“你真住进来,头一个冬天就知道——这屋子冬天的动静,一半是暖气片的水声,一半是锅炉的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