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中文

第1章（第1页）

我知道她今晚会来。

门还没响，我就闻到了那阵从走廊尽头蔓进来的气味——暗红丝绸被夜露浸透的味道，混着极淡的血腥。是她任务后惯有的味道，像一头刚吞完耗子的蛇，懒洋洋地游回自己的巢，连嘴角的血都懒得擦。

推门声很轻，但足够让我停下手中的笔。

她侧着身进来，手反扣住门板，把它缓慢地压回门框，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轻蔑的仪式感，像是不屑于让这门发出声音，又像是故意要让我知道——她回来了，但并不稀罕我开口。

黑胶唱片被唱针压着，一圈一圈地转，爵士乐松松散散地铺在空气里，小号声像醉了酒。她半个身子停在光影边界，肩膀斜斜地靠着门框，黑灰色长发乱得像刚睡醒。那对萨卡兹弯角上的银链轻轻晃，角根处一片水光，不知是外面的雨还是汗。我擡起头时，她正偏过脸看我，瞳孔在昏暗里泛起一种近乎金属的冷光，慢慢说：

“还在装模作样看报告？不如去楼下看看，你那个‘贵客’的保镖现在正卡在下水道格栅里，用脸接着老鼠尿。”

她说得慢，尾音拖得暧昧，像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琐事。

我没回话，目光顺着她滑到脚边的那一小滩水迹往上爬。她的礼服比先前来时更破了——黑缎鱼尾高开叉的裙摆裂到大腿根，整条左腿都泡在夜雨里，黑色网眼丝袜上沾着零星的暗色，不知道是泥还是血。那双细得吓人的鞋跟正松松地勾在她脚趾上，每走一步都像要断掉，却又细伶伶地撑着她。

她见我不出声，以为我又要问“你去了哪里”。于是先一步抬手，用那截裹着黑纱手套的细腕往旁边一甩，把一只沾满雨水的银白唱片机指针“叮”地扔在我桌角。指针上还勾着一小片衣料，暗红色。

“那人的货。你不是一直想要吗？”她唇角那一弯笑在昏暗里像裂开的果实，暗红的唇膏早晕开了，蹭得下唇外缘都是。“还说是什么‘黑胶市场的新王’，结果被自家保镖从背后捅了个对穿。我帮他选了首安魂曲，黑胶转着转着，血就顺着唱纹淌——啧，画面还不错，可惜你不在。”

她说着，几步走到我桌前，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细密的、像雨打铁皮似的声音。一只手撑着桌面，身子前倾，抹胸边缘被重力微微撑开，雪白胸骨在黑色蕾丝下若隐若现，像藏在雾里的月亮。

“怎么，不谢我？”她眯起眼，眼里那点光冷得像刀尖上的星。“还是说，我替你办事，脏了你这双只会拿笔的手？”

她故意把脸凑近，温热的呼吸染着酒味和铁锈味。我知道她今晚不只是去杀人，她一定在那人死后还做了些什么——比如把他的身份翻了个底朝天，比如蹲在雨里听完整首黑胶，再比如，又不肯回自己的房间，偏要拖着一身湿淋淋的华服和半干的血来我这儿讨一句骂。

因为她只有在我这儿，才不用装得那么完美。

我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开，撞在窗下的留声机上，音乐停了一秒。

她没退。

我越过那摊微光，看向她仍勾在脚趾上的鞋。鞋带松了，暗红色的细绳蛇一样缠绕着她苍白的踝骨，勒出几道浅痕。她整个人都像一件刚从暴雨里捞出来的黑蝴蝶标本，翅膀破烂，触角犹颤。

我伸出手，去擦她左边锁骨上溅到的一小滴血。她没躲，只挑了下眉，像在审视我到底想做什么，到底敢不敢。

这就是伊内丝。她每一次靠近，都像拿着一把刀向我走来，刀尖冲着自己，把柄丢给我，然后笑着看我——你敢不敢握？

指腹按上她锁骨外沿的瞬间，她的眼睫动了一下。很轻，像死蝶的翅根被风吹了一下。她的嘴唇还撑着那点懒洋洋的弧度，但脖颈没有动，像是在等我把那一滴血擦掉，又像是在等我继续往下。

雨还在下，窗外霓虹打进来，把她的半张脸染成紫红。她的呼吸很稳，只有锁骨下方那根勒着抹胸的细链，在一下一下地，跟着她刻意压抑的胸口起伏，轻轻颤。

我慢慢擡起沾了血迹的指尖，当着她暗金色的眼瞳，放到唇边。

她终于漏出一声极轻的、从鼻子里滚出来的笑，像嘲弄，又像疲倦。

“我杀的人，你倒不怕脏了嘴。”她直起身，短促的裙摆随着动作荡开，露出大腿根部一点被网眼勒出的嫩红。那道暗红蕾丝内裤的边缘从袜裆破洞中闪过，快得几乎像幻觉。

她转身走向窗边的黑胶唱片机，顺手从桌上拿走我那杯还没碰的威士忌，仰头喝了一大口，尖角上的银链随着吞咽的动作叮当响。她的后颈完全暴露在我面前，黑灰发丝湿得打卷，几缕黏在皮肤上，被酒精催热的身体在冷雨夜中蒸出一层薄薄的汗。

“今晚不请我跳支舞吗，博士？”她没回头，声音被酒杯边缘含着，懒得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她不是真的想跳舞。

她只是又一次，将自己的背交给了我。

我向她走过去。唱针重新落下，唱片在夜雨里沙沙地转，小号声从留声机的铜喇叭中流出来，像一尾滑腻的蛇，绕过我们之间那点似有若无的距离。窗外的霓虹一下一下地扑在她身上，把她裸露出的大片背部照得发亮，黑纱蝶翼般的宽袖被风吹起，又无声落下。

我离她只剩一步。

她喝光了酒，把空杯“嗒”地搁在唱机上，终于转过头来看我。那对琥珀色的眼睛在暗红眼妆下湿漉漉的，像浸了酒的玻璃珠子，又冷又烈。

“怎么，”她慢吞吞地笑，牙齿轻轻咬了下唇边晕开的口红，“博士终于要教我跳舞了？还是说，你更喜欢我这样的，带着一腿血来赴你的约？”

玻璃杯壁上还留着她暗红色的唇印，像裂开的伤口。

窗外的雨更大了。她的角尖映着霓虹，红得像要滴血。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窗外的雨猛地密集起来，像无数细小的指节敲打着玻璃。留声机里的小号滑上一个尖细的半音，在空气里颤巍巍地悬着，像她此刻看我的眼神——明明有醉意，偏要装得比谁都清醒。

我走到她身后，没有碰她，只是将一只手越过她的腰侧，按在唱片机冰凉的铜喇叭上。她被我困在唱机与我之间，背脊几乎贴到我的胸口，却没有让开。隔着那层被雨浸透的薄纱宽袖，我能感到她肩胛骨正以一种防备的弧度微微耸起，像一只随时会炸开翅膀的蛾子。

“你腿上的血，不是二楼那个倒霉蛋的。”我低头，把这句话压在她耳后，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她颈侧几缕湿发轻轻一颤。

她没动，只偏了偏脸，让那对暗金色的眼瞳从发丝间斜斜地睨过来。她的唇边还带着那道晕开的暗红，像被人狠狠吻过又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