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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九十章 瀍河认亲（第1页）

“闯王”“闯将”“活曹操”“八大王”几个面面相觑，脸上都挂不住了。他们原想着“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总算轮到自己抖起来了，正好在赵言面前显摆显摆。

谁知人家不光拿下了河南府府城，连当初压得他们喘不过气的陈奇瑜都给逼死了。在座都是枭雄，被人当面打脸，老脸也不由得发烫。

原来陈奇瑜临死前特意叮嘱柳国镇，想法子把自己落水的尸身藏起来，免得遭贼人折辱。可柳国镇只顾逃命，哪还顾得上这茬？堂堂五省总督，就这么栽进了河边的淤泥里。

如今尸身被义军拖上岸、横在马背上，滚得一身烂泥，活脱脱一只从泥里刨出来的死猴子，哪还有半分当年封疆大吏的威风？

“八大王”盯着看了半晌，见那人满脸糊着泥，心里直犯嘀咕，又见四周无人吭声，只好自己蹲下去，把那颗脑袋拎起来，拿袖子胡乱擦了几把，才勉强认出是谁来。

他甩了甩脏袖子，起身凑到“闯王”跟前，压着嗓子道：“错不了，真是陈奇瑜的尸首！”

“胡说八道！‘舜王’向来一言九鼎，岂会骗咱们？”“闯王”脸色一沉，训了“八大王”一句，转头又堆起笑对赵言道，“‘八大王’这人素来鲁莽，还请‘舜王’大人大量，莫与他一般见识！”

“自家兄弟，说这些做什么！”赵言摆摆手，笑吟吟地道，“陈奇瑜名头不小，我还没缘分见过。倒瞧不出‘八大王’人脉如此之广，连堂堂五省总督都曾‘拜会’过！”

呃——众人一听，脸上齐齐臊得通红。什么“拜会”？分明是当年在车厢峡被人堵了个正着，差点全军覆没，大家凑了三百万两白银买条活路，才得以“诏安”见着陈奇瑜一面。这事在义军里向来讳莫如深，赵言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嘛！

那三百万两白银，掏空了多少义军多年攒下的家底？至今想起来，还有人夜里心疼得睡不着觉。堂堂义军，却要靠花钱买命，说出去都寒碜。

赵言哪知道其中还有这些弯弯绕绕？他不过记着从前跟这几人共事时不太痛快，如今碰上了，对方又阴阳怪气，他也懒得多说，抬了抬右胳膊道：“各位兄弟，我先走一步。仗不是闹着玩的，身上还带着伤。既然陈奇瑜已死，我也该回洛溧城，免得家里那些臣子挂念。”

“闯王”几个正尴尬着，哪还有心思留他？双方客套几句，见他去意已决，便也不再相留。

赵言前脚一走，“八大王”便拍着大腿直叹气：“驴球球的，到底还是这小子厉害！老子转了这一大圈，自诩兵强马壮，还是没压过他！”

他不说倒好，一说“闯王”脸色更黑了几分。当年正是他撺掇众人撇下赵言，跟着自己闯陕南荆襄，结果遭官兵“十面埋伏”，差点连老本都赔进去。

好容易说动陈奇瑜松口，逃出车厢峡，义军如龙入海、虎归山，把陕南搅了个天翻地覆。谁料没过多久，陈奇瑜便因此事被贬了官，换上原来的三边总督洪承畴接手。

这新上任的五省总督用兵比陈奇瑜狠辣十倍，打得义军叫苦连天。今年陕南又大旱，义军冲出车厢峡后如野火燎原，可“闯王”“闯将”率大队与洪承畴缠斗多时，最终还是没撑住，被撵得大败，连陕南老家都丢了，只能西出潼关，跑到河南来另谋出路。

原以为到了新地方能甩开膀子大干一场，谁知刚在新安落脚，就被赵言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格老子的，这年头造反，竟还要看人脸子？

半晌，“活曹操”见气氛沉闷，出声劝道：“韩信还钻过人家裤裆，刘邦也在白登被围过。成大事不拘小节，就算跟那‘舜王’低个头，又能怎样？”

“眼下最要紧的，是想法子弄死洪承畴这厮，义军才有活路。命都没了，还争那口气做什么？”

这边厢群雄正自盘算，那边厢瀍河对岸，援剿总兵官曹文召带着七千精兵，眼睁睁看着河南总督陈奇瑜被打崩、被追杀，却一筹莫展。

瀍河水量不小，可曹文召眼力极好，一眼便认出对岸那个熟悉的身影——自己的侄子曹变蛟。

七年了。七年里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面，可无论如何也没料到，会是在这样一条河的对面，隔着猎猎战旗相望。那孩子长高了，也晒黑了，眉眼间依稀还是旧时的模样。

这两人名为叔侄，实同父子。曹变蛟本是曹文召弟弟之子，因曹文召膝下无子，从小便带在身边亲自教养。若无意外，日后曹变蛟要过继到曹文召名下，继承他的家业。

叔侄情分深重，曹文召再见河对岸那身影时，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又哭又笑。

他一直以为曹变蛟早已战死，心里又痛又悔，在煤城巡抚吴甡麾下时，日日操练兵马，便是为了不去想这些伤心事。

哪知竟在此处重逢！那一瞬间，什么功名前程，统统不重要了——只要侄子还活着，比什么都强！

总兵官睦自强、张全昌瞧见曹文召神色有异，脸都吓白了，死死盯着他，生怕他一声令下，后头便杀出五百刀斧手，把他俩剁成肉泥。

也不怪二人如此紧张。当初黄河夹滩一战，曹文召整整失踪一夜，至今回想起来仍是蹊跷，里头必有文章。

一时间，河岸上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水声哗哗地响。两人手心全是汗，连呼吸都放轻了。

侄子曹鼎蛟见睦、张二人神色不对，忙扯了扯曹文召的袖子，冲他使了个眼色。

曹文召这才从重逢的欢喜中回过神来，先是一怔，随即会意，笑着对二人道：“两位不必多虑，我曹文召不是坑害同僚的人。再者说，眼下咱们想渡河也渡不过去，就算渡过去，又能如何？官兵兵败如山倒，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来！”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对岸那个身影。水面粼粼，一条瀍河横在当中，仿佛也横着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天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