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曹鼎脸色还有些苍白,整个人已经没有了白日里在周府院子里的那般傲气。
听到父亲的问话,他垂下眼帘看着身上的锦被,微微沉吟了半晌,把白日里从李安生进门到最后自己吐血昏迷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这才抬起头说道:“回父亲的话,此人有大才,而且儿子说的,不仅仅是他在文学和书法上的大才。”
曹正诚双手搭在膝盖上,没有插话,静静听着。
曹鼎苦笑了一声,继续说道:“儿子躺在床上清醒过来之后,仔细回看今日这一遭,从他一踏进院门开始,他对儿子的《颜勤礼碑》便是满口夸赞,后来儿子步步紧逼要看他的贺礼。
他先是推脱礼物在路上,后又把字卷交给师公收起来,甚至在苏师叔提议只给儿子一人私下观看时,他也是点头应允的。全程都是儿子自己在主动逼迫,一而再、再而三的堵死了所有的退路,硬逼着师公把那幅字铺到了桌面上。”
说到这里,曹鼎呼吸稍微重了些,手指抓了抓身下的被单:“他从头到尾都在退让,把做长辈的体面和宽容做到了十足。而无论中间的过程如何,最后的结果,就是儿子当众被气得吐血昏厥,成了满院子人的笑柄。
而他不仅没有落下一个以大欺小的恶名,反而在儿子身上踩着台阶,顺理成章的得到了扬名,让钟阁老和师公他们越发高看他一眼。此人有城府,会算计,明明手里握着能一击必杀的底牌,却能忍着引而不发,等着对手自己往刀口上撞。”
说完,曹鼎长长吐出一口气,垂下头感慨了一句:“儿子远不如他。”
曹正诚坐在床边,看了曹鼎一眼,对于自己这个儿子的回答,心里还是非常满意的。
他方才进屋前还担心曹鼎会像妇道人家一样,只顾着钻牛角尖去记恨李安生。
如今看来,曹鼎并没有因为今日当众丢脸、被气得吐血,从而去一味怨恨李安生,反而能冷静下来复盘整件事的脉络,看清对方的深浅,这就代表曹鼎的心胸是有气量的。
至于今日在院子里被气得吐血,说到底也不过是因为曹鼎自幼顺风顺水,顶着相府公子和京城才子的名头,二十多年来从未遇到过真正的挫折。
猛然间在自己最得意的书法上被人碾得粉碎,这才一时急火攻心而已,迈过这道坎,这孩子才算是真正长大了。
曹正诚微微眯了眯眼,轻嗯了一声,点头表示赞同:“你能看明白这一点,今日这口血就没白吐。你说的不错,此子潜龙在渊,行事滴水不漏,偏生又胆大包天。此人未来不可预测。我欲把你调到他的身边,跟着他做事,你看如何?”
曹鼎闻言微微一愣,原本靠在软垫上的背脊下意识挺直了几分,诧异的看着父亲:“父亲想让我去他身边做事?去他身边做什么?”
如今的曹鼎只有举人功名,并没有任何官职在身,他原本是打算走正统的科举路线,在家里潜心备考,参加下一届的礼部会试。
但如今曹正诚却突然提出让他去李安生身边做事,一旦入了衙门挂了职,就代表他将彻底放弃科举正途,而且还是去给一个刚把自己气吐血的同龄人当属官,这让他不由得心中有些抵触。
曹正诚看着儿子的反应,直接点头道:“做什么都行,哪怕是从最底层的文书做起也无妨,最主要的是成为李安生的心腹,真正站到他那条船上去。
如今他刚从陛下手里接下整顿京营的差事,正在重新招兵搭建班底,为父过两日便拉下这张老脸,先求他帮你在京营里谋个随军主事或者经历司的文职,官阶不需要太高,一个七八品的小官就行。”
曹鼎眉头皱了起来,双手撑在被子上,有些不太明白的开口问道:“父亲,儿子实在想不通,您堂堂当朝右相,为何如此看重他?就算他有些城府才学,可终究是个商户出身的幸进之辈。
下一届科举就在后年,以儿子的才学,再加上父亲在朝中的人脉,儿子有信心必定能够通过会试与殿试,到时候好歹也是科举出身、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进可入六部历练,退可去外派地方,何苦要在这个时候放弃科举,去通过别人获得那么一个让人瞧不起的荫封杂流小官?”
在大雍朝堂,两榜进士出身的文官向来高人一等,若是靠着长辈求情塞进军营做个文书小吏,一辈子都要被清流同僚戳脊梁骨。
面对儿子的质疑,曹正诚微微沉吟了片刻,看着曹鼎说道:“科举出身?鼎儿,你不妨算一算时日。李安生从今年春闱拿下科举状元,到如今在朝堂上当官掌权,满打满算也不过才三个月的时间。
但也就这短短三个月的时间,跟他同一批考中进士的那些同年们,别人可能还在去地方当官赴任的路上。而他呢?从东城兵马司指挥使,到执掌内廷诏狱的皇城司提点,再到如今奉旨全权督办京营重组大权,他已经连升了好几次官,手里的实权比寻常三品大员还要重。”
曹正诚一字一句的对儿子说道:“你若能在这个时候放下身段,进京营成为他的心腹,跟着他把京营和市舶司的摊子支起来,未来你能取得的成就,未必就会比你按部就班靠科举出身取得的成就差!”
更重要的是,会更快!
毕竟若是按照传统路线走,曹鼎至少要再过两年才能参加科举,然后再历练三年,才能真正算步入朝堂。
但此时的曹正城,已经看出来了,接下的李安生必定会继续受到大用。
等到这京营整顿的差不多时,那时候开海禁正如火如荼的进行,曹正城觉得如果自己儿子成为李安生的心腹,再加上自己的帮衬。
可能不需要两三年,自己儿子就能快速的成为朝廷重要的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