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忖片刻,我直了直腰:“林奕东,我认为在我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我们更应该做的,是重新建立信任……。。你是不是认为,是我抢了本该属于陆燃的生机?”
“许三思,你很敏锐,你很擅长迷惑人心,玩弄人心。连我林奕东这样自诩清醒的人,都曾经受过你的迷惑。”
身体朝我这边倾过来,林奕东双眸里又重新堆满晦暗:“我原本打算将这个问题放到最后的,是你先提出来的,那我不妨更直接些,我就是怀疑你,抢了小燃的生机,你霸占了属于小燃的活路,你抛下小燃独活着回来,你现在还要打着为小燃报仇的幌子,想要抢夺小燃留下的巨额资产。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我的怀疑是不是真的?”
越倾越过,林奕东的脸靠得太紧,他的鼻翼差点与我的鼻子相处,他呼出来的热气,撒得我阵阵晃神。
四目相对,林奕东眼睛里的煞气抵挡不住,滔滔滚滚。
我一动不动,竭力保持着距离不变,尔后:“我没有。”
“你说你没有,你就是没有?”
林奕东唇微微作动:“像我们这样家庭里出来的孩子,是从记事起,就开始接受被绑架时该如何自救的教育,这项教育并且每一年都要重温、随机抽取案例排演、考核不过关的,还要被打回重考,换言之我们这一行人即使遭遇再恶劣的绑架事件,也具备充分的自保技能、谈判周旋技能,除非绑架的歹徒不仅仅是为了钱,而是附加了寻仇之类的东西,否则被撕票的可能性没那么大。这次参与绑架你们的,只是些钻进钱眼里、干一票就换一个地方的流民,他们最多为了保证拿到赎金之后能安然撤退,采取分批释放人质的做法,正常下他们不会随意撕票。”
浑身散发着阴鸷,林奕东伸出手,扼住我的脖子,把我的脸拽得更近:“我姑且当他们不正常好了,我姑且当他们拿了钱之后还不够爽,还想弄死个人助助兴。那么许三思,你是如何迷惑了小燃的心智,让他在最后关头把这唯一的生机给你的?说来听听。”
林奕东的语气,充满了挑衅,就像针一样狠狠刺向了我的心。
似乎被带回那暗无天日的地笼里,我的情绪崩塌得很快:“林奕东,你几个意思?你不是在质疑我。你是在羞辱陆燃!他是自行决断的。我听不懂德语,我不知道他与那些人聊了什么,他明明说好,天亮了我们就可以一起离开那个地方……。可是……可是……”
“不要在我面前演戏。许三思。”
轻描淡写的嗤了一声,林奕东故意用他的脸颊,重重与我的脸贴在一起摩磋着,他万分笃定:“哪怕小燃曾经在反应不及之下,替你挡过刀子,那也并不意味着换了场地换了场景,小燃依旧可以干脆为你献祭自己的生命。趋利避害、贪生怕死是人性使然,人在权衡利弊之后作出的反应,与情激之下的选择背道而驰,才是最符合人性的。你也好,小燃也罢,你们都不过是凡夫俗子,是有七情六欲的普通人。”
林奕东更咄咄逼人了:“你与小燃被关起来这么多天,你们时时刻刻承受着死亡的威胁,小燃在那种状况下,他有动摇很正常。他动摇过对不对?最后是你用肚子里的孩子钳制他、用眼泪压制他,用道德枷锁来磋磨他,使得他最终把这生路给了你。不是小燃主动保住你,是你许三思耍心机,抢走了原本该属于小燃的生路。我没有说错,是不是。”
“林奕东,你可以有你的质疑!因为人与人始终不同。你林奕东是你林奕东,陆燃是陆燃。可我不准你这样,恶意揣测陆燃!他不是你嘴里那个贪生怕死的懦夫!他是顶天立地铁骨铮铮的男人!他由始至终没有任何退意,他直到最后一刻,都在想法设法保护我!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里乱说!”
眼泪来的汹涌,我用手掌狠狠顶开林奕东的脸,把他反扑到沙发里,疯了般拽着扯着他的睡袍,想要把他林奕东提起来又摔下去,可惜力量悬殊,我手里又有伤,所以我最终只能像个傻子那样扯着睡袍来来去去,竭斯底里:“林奕东,陆燃他不是你!我也不是你!陆燃没有你想象中的那样懦弱狭隘、我也没有你所认为的那样卑劣!你这样说是想要怎么样?你也想像陆志诚那样,引导我消耗我,摧毁我的精神,从而逼死我吗……。。”
“许三思,你别怪我说话难听。你与小燃相识的时间算不上太长,你们从认识到结婚,也不过短短几个月,以小燃那种精明程度,你竟能迷住他心窍,让他主动与你签署压倒性利你的婚前协议,让他更改遗嘱。”
随手一拨,林奕东毫不费劲的将我推开,他坐起来,用拇指贴着唇狠狠刮着:“你因此获得高达25亿的现金、动产、不动产、以及还需估价而定的股权盈利继承权,在小燃所有资源压倒性的倾注到你身上时,他死了……。而活着回来的你,上天入地闹腾不断,为了争抢,你甚至与此前那副忠贞不二的状态相悖,半夜跑到我面前发烧,这样成色可疑的你,如何让我信服,你没有心怀龌龊?你当真对小燃的死问心无愧?”
捞过烟盒,林奕东将所有烟全部倒出来,他在那里挑拣着终于选定,点燃,在烟雾的重新腾升里,他睥睨着我的眼神更冷:“不要与我说什么,你与小燃是真爱,你们的爱情可跨越生死。你与小燃认识不过一年有余,你们之间最多算是激情正盛,还在对彼此最佳的赏味期之内,你们的感情远没有那么醇厚、浓烈,并值得小燃干脆护你到底,也没那么值得你许三思赌上你的后半生。”
“所以你许三思,最渴望得到的,是小燃为你写进遗嘱里的,那25个亿以及暂时无法定价的股权收益吗?你对那笔钱心动不已,你控制不住你的欲望你的贪婪,你才要这般死磕着不放,我说对了吗,许三思?”
“所以你林奕东认为,感情的浓度是由时间来确定的?时间越长,感情就越深、越真挚、越可抵万难?谈得越久的人越相爱,相守越久的人越配得到地老天荒?像我与陆燃这样才相处一年多,只是激情作祟,只是假惺惺的逢场作戏?你林奕东自以为你最懂爱,可你懂什么了?你明明什么都不懂,你明明没有爱人的能力,却要装作一副先知的模样,夸夸其谈。”
唇颤抖着,我站了起来:“话不投机半句多。是我不该发神经,冒昧来敲你林奕东的门……”
“就被我质疑几句,就不想卖了?”
钳住我的手腕,林奕东蛮力一拽,将我拽摔回他怀里,他又托着我的身体将我转背对着他,他的手缓缓上移,落在我还没完全干透的发间,握住一捋心不在焉的捻着:“许三思,我是个商人。在进行一笔大宗交易前,我有必要深入了解、吃透这宗交易可能存在的风险,以及需要评估这宗交易的回报率是否值得我冒上这份风险——我不可能因为我对你许三思,有些念念不忘,就贪这口吃的,并且稀里糊涂吃进嘴里,也不管是不是会吃一嘴毛。”
看不到林奕东的表情,我只能感受到他呼出的热气在我脖子里淌来荡去,我身体绷紧得快要断掉,思维也在林奕东一次次的跳跃狙击里变得迟滞,我双手贴着大腿,指甲几乎要镶扣入肉,指甲的压刺带来的疼痛感,让我回了一些神,我开始边打感情牌边递进到画饼进程。
“林奕东,我不会永远处于低谷。我也不是一直需要你扶。我只是当下,在这个节点里需要你捞我一把。等我爬起来之后,等我可以给出除了我身体之外别的价码,到时我们再重新谈别的。我不会永远是这般龌龊的姿态,等待你的权衡利弊与施舍。总有一天我会给你带来更大的利益回报。我不会永远是这般乞讨姿态。”
深知林奕东这人反复、利益至上,他的感性、踌躇或是维持不了多久,我连忙切入正题:“林奕东,你曾经给萃真的专利品投入过一大笔钱,你投入那笔钱时,初衷应该不是奔着它极有可能雷暴的结果去的,你应该有做个两个方向的预案……。”
林奕东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废话少说,直接说重点。”
我深呼了一口气:“其实你依旧看好那个专利品对不对?陆燃曾经与我说过,他也很看好那个专利品的理念,他认为,它未来肯定是大势所趋。目前那个专利品在我与我那个小组成员手里,已经拆解一部分副作用,并且马上要尽到测调试进度。我最近被陆志诚关在家里那段时间,我忽然想到另外一个方向,这理念不应该仅仅局限于用在保健类目,它在外用的类目上限制还没那么多,这也就意味着它可以更早点克服致命副作用带来的阻滞,更早的定样、批量上市。”
反过去,我抓住林奕东的手,用他的手掌推开我肩膀上缠着的毯子,尔后我回头,用他的指腹抵着肩膀一路往下,我滑动着:“林奕东,你感受到了吗……”
“我应该感受到什么?”
声音有点像哑火了般,低沉沉的压过来,林奕东闷闷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