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正国手里的打印件在桌角轻轻磕了两下。
法学院院长坐在旁边,额头上的汗都快渗出来了。
主评委在辩论赛里亲自向选手发难,这在以往的校内选拔赛里是从没有过的规矩。
但齐正国是省高院审委会专职委员,在实务界威望极高,周正明不发话,谁也不敢上前阻拦。
而周正明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保温杯盖子拧得整整齐齐,老教授神色平淡,只是用眼角扫了齐正国一眼,根本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正方二辩,苏言,对吧?”
齐正国看着桌上的选手名单,声音不高,却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屋子。
“是,齐委员。”苏言站在正方二辩席前,双手规矩地垂在身侧,背脊挺得笔直。
齐正国把那份有些卷边的打印材料翻开。
“你刚才在论证善意取得时,提到了最高法关于物权编解释的第十五条,认为只要完成权属登记,外部交易主体就可以推定为善意,这个逻辑在通常情况下挑不出毛病。”
齐正国抬起头,眼神极冷,像是一柄在南城中院磨了十二年的量刑尺。
“但是,最高法院在印发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也就是你们常说的九民纪要时,第一百二十八条专门针对涉众经济犯罪中的民商事合同效力作出了特别规定。”
齐正国的话音一落,对面的林尧眼睛猛地一亮。
九民纪要第一百二十八条!
林尧暗暗懊恼自己刚才怎么没想起来这一条。
九民纪要虽然不是司法解释,但在各级法院的实际裁判中具有极高的指导地位。
第一百二十八条专门规范民刑交叉问题,其中有一项核心意见,就是当民事合同的订立本身就是犯罪手段时,该民事合同应当被认定为无效。
齐正国这是直接亮出了实务界最硬的一块挡箭牌。
齐正国把打印件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
“根据九民纪要第一百二十八条的精神,如果出质人取得质押标的物的行为本身就构成刑事犯罪,且该质押行为是其掩盖、隐匿犯罪所得的直接手段,即便第三人完成了所谓的物权登记,该担保合同也应当因违反公序良俗和法律强制性规定而归于无效。”
齐正国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苏言身上。
“当年二审省高院就是以此为依据,全盘否决了小贷公司的优先受偿权。”
齐正国身子前倾,语气带着近乎审讯般的压迫感。
“你刚才把商事登记公信力捧到了天上,把原告公司的内部管理贬得一文不值,那我倒要问你,在九民纪要第一百二十八条这道铁律面前,你凭什么认为一个建立在职务侵占犯罪行为基础上的质押合同,能够突破公序良俗的底线,在法律上被认定为有效?”
法庭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坐在后排的白雨柔,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就是省高院顶级法官的实务杀招。
没有任何华而不实的修辞,直接用最高院的纪要文件和审判实践硬生生压过来。
大一的新生就算把法理书背穿了,面对这种实务界的灰色准则,也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林尧坐在反方席位上,终于吐出了一口憋了很久的浊气。
齐正国这一问,直接把辩论赛降维成了法官考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