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中文

第755章 粉笔盒（第1页）

办公室的灯管闪了一下，又稳住了。她低头看着桌上的课本和粉笔盒，看着墙角那架旧风琴，看着窗台上那盆学生送的野菊花。最后她拉开抽屉，那颗白色的小石子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角落里。

她把石子拿出来，放在掌心。温热的，像刚被人握过。

第二天早上，苏茵茵是被学生跑操的哨声吵醒的。她穿好衣服出门，山里十月的清晨冷得厉害，她裹紧外套往操场走。走到校门口那棵核桃树底下，脚步顿住了。

季时光站在树下。

还是那件深灰夹克，还是手插口袋的姿势，像是从昨天早上就一直站在那里没动过。只是头发被晨雾打湿了一些，肩膀上落了薄薄一层水汽。他脚下的泥地有七八个烟头，被踩灭了整整齐齐码成一排，像在数时间。

苏茵茵站在校门口，隔着几步远看着他。身后学生们跑操的声音传过来，“一、二、三、四”喊得震天响，混着脚步声，热闹得很。可校门口这一小块地方安静得像被摘了出来。

“你昨天没回上海？”她问。

“回了趟县里。”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太晚了，没车。”

苏茵茵心里算了下时间，县城到这里的末班车是下午四点，他昨天中午就走了，怎么算都赶得上。但她没拆穿，只是问：“你站这儿多久了？”

“没多久。”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微微发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捏烟捏的。

苏茵茵看着他，忽然想起赵明远昨天电话里说的那些话。梁溪资本、执行董事、复旦、芝加哥。这些词搁在季时光身上，像给一个山里人套了件不合身的大衣。她认识他这么多年，从省城招聘会认识那天起，他就是那副不声不响的样子，做得多说得少。后来结了婚，他先去了上海，说那边机会多，等站稳脚跟接她过去。她那时候刚分到山里，学生刚带出感情，舍不得走。他等了她两年，两年里每个月从上海坐十几个小时火车转汽车再转拖拉机来看她，从来没在她面前说过一句重话。后来两个人越来越远，见得越来越少，电话里也只剩了“吃了没”“累不累”。再后来，那张离婚协议寄到山里的时候，苏茵茵看着上面他的签名，端端正正地写在那里，像是写了一辈子。

“我昨天跟林进华通了电话。”她说。

季时光点点头，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通电话。

“他说项目书里那间煤油灯储藏室，是你让他加的。”

“嗯。”

“为什么？”

季时光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远处操场那边。学生们跑完了操，正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往教室走，有的在水龙头前洗脸。太阳刚爬上山头，把整个校园照得亮堂堂的。他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在山里待了八年，”他说，声音很平，“每次我来看你，你都带我去看你的教室。你总说教室窗户松了、黑板裂了、灯管坏了。但只要灯还亮着，你就不着急。去年冬天我最后一次来，教室停电了，你点着煤油灯给学生讲题。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他收回目光，看着她。“那盏灯在你手里，你能把一整间教室都照亮。但你自己不知道。”

苏茵茵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外套口袋的边缘。风从山谷里往上灌，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遮住了半边脸。她没有去拨。

“所以你去找林进华，让他出钱建学校，还写那间煤油灯储藏室。就为了告诉我这个？”

季时光没有正面回答。他把手重新插进口袋，偏了偏头，目光落在校门口那棵核桃树上。树干已经有碗口粗了，枝桠伸展开来，叶子落了满地，剩下光秃秃的枝子在晨光里投下细密的影子。他栽的，那年春天，两个人扛着铁锹上山，挖坑、培土、浇水，手上全是泥。后来她每年春天都会去看一眼那棵树，但从来没告诉他。

“我昨天住在县城，”他说，“没上来。我想了一晚上。我是不是不该来，是不是打扰你了。”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依旧平平的，没什么起伏。但苏茵茵听出了一种很深的克制，像什么东西被压在底下，拿石头压着，一点风都不让它透。

她往前走了一步。只一步。

“季时光，”她叫他名字，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站了一夜，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他没说话。但那双一直稳如磐石的手，在口袋里微微攥紧了。

苏茵茵看着他。操场的哨声响了第二遍，上课铃要打了。她得去教室，四十多个学生在等她。她没有时间在这里站着，也没有时间想清楚这八年、这三个月、这一夜，到底算什么。

但她知道自己要说一句话。

“学校那间煤油灯储藏室，”她说，“建好了，你来帮我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