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中文

第757章 补上的（第1页）

“大部分。前年春天栽了三百多棵，死了几十棵，去年补上的。今年开春又栽了一批，往后每年都补一些，慢慢这片坡就满了。”

她站在他旁边，草帽摘下来拿在手里当扇子扇，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阳光下她的脸被晒得有些红，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但眼睛亮得很，看着这片坡地的时候，像看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

季时光偏过头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碰了一下。苏茵茵没躲，他也没躲。

“林进华那个项目，”季时光说，“如果想做，果园可以一起规划进去。学生劳动课用得上，食堂也能补充水果供应。我跟他提一声就行。”

苏茵茵想了想，点点头。“可以。但果园的事我自己管，不纳入项目预算。这是我自己的坡。”

她说“我自己的坡”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季时光听懂了。她跟他一样，有些东西得自己攥着，跟钱没关系。

“行。”他说，没再多话。

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直直照下来，把整片果园照得暖融融的。两个人从坡上慢慢往下走，经过那排梨树的时候，苏茵茵停了一下，指给他看：“这几棵明年就能大量挂果了。到时候你再来，给你带一筐下山。”

季时光“嗯”了一声。

走到坡底的时候，他突然停住脚步，回头往上看了一眼。满坡的果树在风里轻轻摇着，果实沉甸甸地坠着枝头。山风涌过来，带着泥土和果香的气味，灌满了他俩之间的空当。

“苏茵茵。”他叫了她一声。

她回过头。

“这坡地挺好。”他说，声音很轻，落在风里差点听不清，“你种什么都能活。”

苏茵茵看着他。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肩膀上描了一道金边。他站在土路上，脚边是刚踩出来的两个泥印子，插在口袋里的手没抽出来，就那么站着，像一棵不怎么好看的树，但根扎得深。

她转过头往学校走，走了几步，说了一句：

“那是。你当年栽的那棵核桃树，现在比这坡上哪棵都壮。”

风把这句话送过来的时候，季时光站在坡底，嘴角终于往上弯了一下。不大，就一点点。但够实在。

年冬，星城山，开始下雪了。

苏茵茵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在操场上，把昨天还灰扑扑的泥地慢慢盖成白色。山里的雪来得比城里早，也比城里大，才一节课的工夫，远处的杉树尖就全白了。

她搓了搓手，转身翻开桌上的学生名册。四十三个人，她一个一个看过去——张建设，爹在煤窑上，娘改嫁了，跟奶奶过；刘小梅，家里三个弟妹，她是老大；周鹏，就是那个切橡皮的胖小子，上次做实验烧了个洞，棉袄袖口还露着棉花……

苏茵茵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那匹藏青色的粗布。这是她上个月托人从县城供销社捎回来的，攒了三个月的工资，又跟隔壁王老师借了布票。原本想给全班一人做一件冬服，可四十三个孩子，一匹布哪里够。

她量过尺寸的——最高的李建军一米六八，最矮的周小梅才一米二出头，胖的瘦的，高的矮的，一件衣服要费多少料，她心里早算过无数遍。不够，差得远。

“苏老师，还不走？”隔壁班的赵老师探头进来，手里拎着饭盒，“雪大了，山路滑。”

“您先走吧，我再坐会儿。”

赵老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匹布，没再说什么，脚步声顺着走廊远去了。

苏茵茵拿出裁衣尺，在纸上画图样。她其实不太会做衣服，小时候看娘踩缝纫机，学了个七七八八。后来上大学，宿舍里有人织毛衣，她跟着学了两针，被笑说针脚歪得像蚯蚓。可歪就歪吧，暖和就行。

她裁出第一件——周鹏的。那孩子上次实验做得好，脸上的笑比烧杯里的泡沫还满。第二件，刘小梅的，那姑娘大冬天还穿着单鞋，脚趾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第三件，张建设的，他奶奶前些天拄着拐杖来找她，说家里就一床旧棉被，孩子夜里冻得睡不着……

裁到第十一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窗外雪还在下，簌簌地打在玻璃上。苏茵茵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

她走到窗边，哈了口气，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个小小的圈。透过那个圈，她看见操场已经被雪完全盖住了，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明天早上，那群孩子又会踩着雪来上课，鞋底湿透，手冻得通红，呵着白气跟她喊“老师好”。她想，得赶在明天之前，再多裁出几件来。

她转身回到桌前，拿起剪刀，在布上划下新的一道线。剪刀很钝，一下一下，像在啃什么硬东西。她剪得很慢，但很稳。

窗外的雪，还在下。星城山的冬天，长着呢。

周末一大早，苏茵茵搭了辆顺路的货车下山。驾驶室里暖风开得足，她靠在座椅上，手里翻着刚收到的一摞订货单。麻都那边方便面厂新上了两条线，日产量翻了一倍，销售科的人打电话来报喜，说年底能超额完成指标。她嗯嗯应了两声，让对方把详细报表寄到市里服装公司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