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中文

第748章 红了（第1页）

她没有说下去。李红梅的眼睛却已经红了。

“这颗石子，”苏茵茵把石头在指间转了转，“是我在河边捡的。去年开学的时候，我本来想送给她，让她养在罐头瓶里，当个小玩意儿。后来没来得及。”

她把石子放回抽屉，关上。

“今天那个新来的同学，安排她坐那个位置，是巧合。”她顿了顿，“但能坐在那里，好好听课，好好写字，就很好。”

李红梅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出去了。门关上的时候，日光灯终于稳定下来，不再闪了。

下午的课，苏茵茵讲的是作文。她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五十几张年轻的脸，灯光无差别地照亮每一个人。没有人缺席。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今天的作文题目。

“写一封信，”她说，“给你最想念的人。”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苏茵茵坐在讲台边，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写教案。写了几行字，她停下来，望向窗外。

远处的山峦被下午的阳光照得发亮，深深浅浅的绿，一层叠着一层。教室后墙的插座已经修好了，日光灯稳稳地亮着。一切都好。

只是她写教案的那支笔，偶尔会停下来。停的时候，她的目光会越过前排的头顶，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那个新来的女生正认真地写信，写得很快，一行接一行。

阳光从窗子斜进来，刚好落在那个女生的桌角上，落在那片被橡皮擦蹭淡了的“静”字上。

暖洋洋的。

传呼是课间送到她手上的。学校唯一一部座机在校长办公室，平时锁着，只有紧急情况才开。传呼是校长亲自送来的，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上面写着：“苏茵茵，下周六，县里老地方，高中同学聚会，来不来？——赵明远。”

字是赵明远的笔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十几年了，还是那个鬼画符。

苏茵茵把纸条折好，顺手塞进口袋里，拿起粉笔继续上课。黑板上那道二次函数的题还没讲完，顶点的坐标写在括号里，等号右边少了个平方符号，她转身补上，又圈了个红圈。

下课铃响的时候，学生们像往常一样涌出教室。她站在讲台边收课本，手指碰到口袋里那张纸条，才又想起来。

赵明远。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带出一串模糊的画面：县中学的旧教学楼，三楼走廊尽头那间教室，课间十分钟挤在小卖部买冰棍，还有高考前最后一个晚自习，赵明远从窗户外面扔进来一袋大白兔奶糖，砸在她课桌上，全班哄笑。

那时候他们都说，苏茵茵将来是要去大城市的人。

后来她考上了省里的师范，毕业后分配回了山里。赵明远去了南方，听说在深圳混得不错。再后来，同学群里偶尔有人说话，她大多只看不答。不是不想，是隔着几百里山路，怕说多了显得矫情。

她把课本往办公室走，经过操场的时候，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篮球是去年县里捐赠的，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还是有人抢得不亦乐乎。篮球架是木头做的，篮板上的漆掉了一半，露出下面灰白的木纹。

李红梅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老师，邮递员刚送来的，给你的。”

苏茵茵接过来。信封上的字迹和传呼上的一模一样，歪歪扭扭的，背面还画了一个歪歪的笑脸。她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十几年前的，已经微微发黄。背景是县中学的校门，校门上还挂着“庆祝教师节”的褪色横幅。照片里站着五个人，都是十八九岁的模样，穿着那个年代流行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苏茵茵站在最左边，扎着马尾，笑得露出两颗虎牙。赵明远站在最右边，瘦得像根竹竿，手搭在旁边同学的肩上。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当年说好每年聚一次，结果十三年了。今年人不齐，就差你。”

苏茵茵看着照片，站在操场上，日头正好，晒得后颈微微发烫。她想起那年毕业，几个人在校门口的小饭馆吃饭，赵明远喝多了，拍着桌子说以后每年教师节都要聚，谁不去谁是孙子。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趴在床上写了整整三页日记，写未来的自己会是什么样。

后来的事，她没往日记里写。毕业分配，她填了山区支教，一待就是八年。起初还有同学写信来问，后来信越来越少，渐渐就只剩过年时群发的短信。她不怪谁，路是自己选的。

她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五个人的笑脸。站在中间的女生叫周洁，当年和她关系最好，后来嫁去了省城。再往右是陈伟，听说在县里开了个饭馆。最旁边那个瘦高个是刘洋，毕业后去了新疆，之后再无音讯。

十三年。

她走回办公室，把照片夹进那本《教育心理学》里。书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几张旧照片、一封没寄出去的信，还有那片已经干透的、淡紫色的野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