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八年了
腊月二十九,陆浩明坐上了回老家的班车。
车是早上七点半的,他六点五十就到了车站。候车室里人不多,几个扛着编织袋的民工蹲在墙角吃包子,一个老太太抱着个孩子坐在长椅上打瞌睡。他买了张票,在候车室里站了一会儿,检票的时候上了车。
车上人不满,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邻座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抱着一个纸箱子,箱子里装着几只活鸡,鸡头从箱缝里伸出来,咕咕地叫。妇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箱子往自己脚边挪了挪。陆浩明说没事,把窗户摇开一条缝,鸡不叫了。
班车驶出县城,上了国道。腊月底的天灰蒙蒙的,路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抖。他靠在座椅上,把这一年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正月里工可批复下来,二月征地拆迁启动,腊月全部签完。开春动工,六月底基贯通,九月通车。八十三户签完,二十八公里修通。新县长到任,他继续当常务。这些事,台账上都记着。可台账上记不住的,是那些人的脸。
他想起赵老汉站在土坯房门口说“我死也死在这屋里”。想起孙老汉站在院门口说“我搬可以,但有个条件”。想起刘大和刘二在镇政府接待室里,那壶茶喝到最后,兄弟俩握了手。想起姓秦的坐在中巴车上,眼泪顺着褶子往下淌。想起孙大姐签完协议那天,把存折揣进怀里,说“钱到了,我信”。想起周德明在陈家沟卫生室门口换了一盆新绿萝,说“这盆保证养活”。想起李小燕的信上画着新厕所和扎马尾的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这是我和新厕所”。
这些人,这些事,都在这一年里。八年了。从选调生到常务副县长,他在平川待了八年。八年,他搬了八次家,换了七间办公室,用完了十几本笔记本。他在平川认识了几百个人,有些人成了朋友,有些人成了对手,有些人成了部下,有些人成了路人。
班车驶过一段山路,颠得厉害。他抓住把手,身子随着车身晃。可他没有睁开眼。脑子里还在转。八年。他刚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想过。扛着行李从车站走到农机站,皮鞋陷进泥里。那时候他只知道要往前走。后来当副镇长,当县委办副主任,当镇长,当书记,当发改局长,当副县长,当常务副县长。一步一步走。每一步都踩在地上。每一步都留下脚印。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窗外的田野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空旷。远处,老家的山影在地平线上露出来。他看了好一会儿。车到站时,他拎着行李下了车。老家的车站还是那个样子,几间平房,门口停着几辆三轮车。他父亲站在车站门口等着。穿一件旧棉袄,头发全白了,腰板还直。看见他下车,走过来,伸手要接行李。
“爸,我自己拿。”
“给我吧。你走了一路。”父亲把行李接过去,提在手里。两个人往家走。路上,父亲问了一句:“工作忙不忙?”
“忙。可还行。”
“忙就好。忙说明有事干。”
陆浩明笑了一下。他父亲话不多,可每句都在点上。两个人走了一段。父亲忽然说:“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五了。”
“三十五。我三十五那年,你刚上小学。我天天骑自行车送你。你坐在后座上,脚够不着车蹬子。”
“记得。冬天你把我裹在棉大衣里,只露两个眼睛。”
父亲笑了一声。“你那时候淘。有一回下雪,你非要从后座上站起来,结果摔了一跤,棉裤都摔破了。回家你妈骂了我一顿。”
陆浩明跟着笑了笑。两个人走到家门口。母亲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进来,把手里的衣服往盆里一搁,走过来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瘦了。又瘦了。”
“没瘦。妈,我吃得不少。”
“不少什么?你看你这脸,颧骨都突出来了。”母亲转身进了厨房,“我给你炖了鸡。你爸昨天杀了一只。自家养的,香。”
陆浩明在堂屋里坐下来。父亲给他倒了杯茶,坐在对面。两个人没说多少话。父亲不问他工作上的事,他也不说。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喝茶,偶尔说几句家常。院里的老母鸡在墙根下刨食,隔壁邻居家的狗叫了几声,又停了。
下午,他帮着母亲收拾院子。把墙根下那排蜂窝煤码整齐,把晾干的衣服收进屋,把院子里的积雪扫到墙根下。母亲在旁边看着他干活,嘴里念叨:“你在县里也干这些?”
“不干。县里有办公室,有暖气。”
“那你回了家就别干了。坐着歇歇。”
“我乐意干。一年到头坐办公室,回家干活,舒坦。”
母亲没再拦他,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端了碗汤出来,递给他。“喝了。热的。”
他接过来喝了。是鸡汤,里头放了红枣和枸杞。他喝完了,把碗还回去。母亲接碗的时候,手碰到他的手,停了一下。“手凉。进屋暖和暖和。”
傍晚,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天已经暗了,远处的山梁上还有最后一抹余晖。他看着那抹余晖,想起孙家坳后山坡上那块碑,想起赵家坳赵老汉院子里那棵柿子树,想起刘家湾那几棵老核桃树底下的小石台。这些地方,他都去过。以后还会去。八年了。他不知道自己还会在平川待几年。可他知道,这些地方,这些人,这些事,已经长在他身上了。
他掏出手机,给方正清发了条消息:“方书记,过年好。”
方正清回得很快:“过年好。明年开春,事还多着。债务化解继续推,安置房的社区管理要跟上,省里经验交流的材料还要再改。你心里有个数。”
他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了,他把手机收好。母亲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饺子。“先吃几个。晚上还有饭。”
他接过碗,拿筷子夹了一个。是白菜猪肉馅的,母亲自己包的。他咬了一口,烫得吸了口气。母亲在旁边笑。“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他也笑了。院子里,父亲正在往灯笼里插蜡烛。红灯笼挂起来了,在风里轻轻晃。远处,鞭炮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了。年根底下了。
【第七篇章:常务副县长】第601-700章
主题:出任常务副县长,分管财政、发改、人社等核心部门,成为县政府“大管家”,与王宏图的矛盾全面激化。
预告:第701章县长候选人
过完年回来,市里调整干部的消息传到了平川。周怀远要调走了,去市里一个部门当局长。县长的人选,市里在考察。这一次,陆浩明的名字在名单上。方志远给他打了个电话:“陆浩明,市里在考察你。这一次,你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