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第一次作报告
人代会开幕式定在二月上旬。
那天早上,陆浩明起得比平时早。他洗了头,刮了胡子,换了一件新熨过的白衬衫,外面套了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出门前,他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比七年前老了些,鬓角有了白发,眼角的纹路也深了。可腰板还直。
到政府大楼时,老胡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陆县长,报告印好了,两百份。数据出处清单附在后面。代表签到时人手一份。”
“好。”
陆浩明上了楼,把公文包放在办公室,把报告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翻到第二块时,他拿起笔,在页边空白处写了几个字:“脱稿讲。”然后合上报告,站起来,下了楼。
人代会在县委礼堂开。礼堂不大,能坐三百来人。主席台上摆着一排长桌,铺着红布,后面立着屏风。台下是一排排座椅,代表们陆续进场,胸前别着红色的出席证。陆浩明走进礼堂时,台下已经坐了大半。他找到自己的位置,在主席台靠中间的位置坐下来。方志远坐在他旁边,面前摆着一杯茶。
九点整,方志远宣布开幕。第一项议程,代县长作政府工作报告。
陆浩明站起来,走到讲台前。他把报告摊在讲台上,抬头看了一眼台下。两百多双眼睛看着他。他清了清嗓子。
“各位代表,我代表县人民政府,向大会作政府工作报告。”
他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不响,但稳。他翻到第一块,开始念。工作回顾写得实,数字多,形容词少。念到债务化解那一段时,他停了一下,脱了稿。
“债务化解这块,我多说两句。去年一年,全县全口径债务从七亿二千万降到了六亿七千万。降了五千万。这五千万怎么来的?开发区资产处置,盘活厂房十五栋,回收租金和出让金两千三百万。城投授信置换,跟农商行谈了三轮,置换了到期贷款两千万。压缩公用经费,全县各部门公用经费核减百分之十,省出来两百三十万。追缴历年欠款,收回来四百七十万。这四块加起来,五千万。每一笔都有出处,每一笔都在财政专户里。代表们想核,随时可以核。”
台下有人点头。他看见赵桂芝坐在靠前的位置,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继续往下念。念到开发区盘活那一段时,又脱了稿。
“开发区那十五栋厂房,空了好几年了。去年盘活之后,冷链物流企业签了合同,农产品加工企业也签了。两家企业开春投用,能带动三百多人就业。明年上半年,剩下的几栋厂房全部租完。开发区的事,不能光看租出去多少栋,得看租出去之后有没有产出。没有产出,租出去也是空的。明年这个时候,我向各位代表报告投产企业的产值和税收。”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不大,但实在。
念到第二块,明年的工作安排时,他没有脱稿。他把四件事一件一件念完。债务化解再降五千万,开发区再租三栋厂房、引进两家农产品加工企业,旱厕改造十座、村医返聘五人、卫生院设备更新第二批到位,一级路沿线四个乡镇的土地流转、农产品加工、乡村旅游要有实质进展。每一件后面都附着责任领导、责任部门和完成时限。念完,他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各位代表,以上四件事,是明年政府工作的重点。年底考核,按这四件事逐项对账。完成不了,我向大会作检讨。”
台下安静了一下。然后掌声响起来。比刚才响。
他念完了,合上报告,鞠了一躬。走下讲台时,方志远跟他握了握手。方志远没说什么,可握手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些。
开幕式结束后,代表们分组讨论。陆浩明没有去参加讨论,他坐在主席台后面的小休息室里,喝了一杯水。老胡进来,说:“陆县长,讨论那边,代表们反映不错。有几个代表说,报告实,数字有出处,目标有责任。还有代表说,一级路沿线经济带那段讲得好,有盼头。”
“哪个代表说的?”
“城关镇的老曹。他说路修通了,沿线老百姓盼着经济带能起来。你今天讲了,他们心里有底了。”
陆浩明把水杯放下。“老曹是代表?”
“是。这次选上的。他所在的城关镇,一级路穿镇而过。他天天看着路,心里急。你今天讲了经济带的安排,他觉得有盼头。”
陆浩明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休息室的窗户正对着县委大院,院子里代表们三三两两站着说话。他看见赵老汉站在院子里的槐树底下,胸前别着红色的出席证,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赵老汉是搬迁户代表,这次人代会请了几个老百姓代表列席。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
下午,人代会闭幕。选举议程,代表投票。陆浩明站在主席台上,看着代表们排队把选票投进票箱。他想起七年前刚来平川的那个下午,扛着行李从省城坐班车到平川,皮鞋陷进泥里。想起农机站的仓库宿舍,纸板糊的窗户。想起副镇长、县委办副主任、镇长、书记、发改局长、副县长、常务副县长。七年,八步。今天,代表们投票。
票数统计出来了。郑主任宣布:“陆浩明同志当选平川县人民政府县长。得票率百分之九十七。”
掌声响起来。陆浩明鞠了一躬。他站在主席台上,看着台下的代表们。赵桂芝在鼓掌。李维民在鼓掌。周培民在鼓掌。方志远在鼓掌。赵老汉站在列席区,也在鼓掌,鼓得慢,可手劲大。
散会后,陆浩明出了礼堂。他站在台阶上,天晴着,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县委大院的空地上。赵老汉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陆县长,我今天投了你一票。”
“赵大爷,谢谢您。”
“别谢我。你干得好,我投你。你干得不好,下次我不投。”赵老汉笑了一下,露出缺了门牙的嘴,“路修通了,柿子树结了果。我搬了新家,日子比原来好。这一票,是给你干的那些事投的。”
陆浩明看着他。赵老汉脸上的皱纹很深,可眼睛不浑浊。他拍了拍陆浩明的胳膊,转身走了。陆浩明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掏出手机,给方正清发了条消息:“方书记,当选了。百分之九十七。”
方正清回了一条:“好。晚上来我家吃饭。”
预告:第715章台下的人
人代会散场之后,陆浩明站在礼堂门口,跟代表们一一握手。代表们陆续走了,可他注意到有几个人没走。赵老汉坐在院子里的槐树底下,旁边坐着孙老汉,两个老头一人一根烟,说着什么。刘大和刘二兄弟俩站在台阶下面,刘大手里攥着两张选票,刘二凑过去看了一眼。姓秦的站在院子角落里,手里提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花生。陆浩明走过去,问赵老汉:“赵大爷,您怎么还没走?”赵老汉把烟掐灭,说:“等你呢。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想请你吃顿饭。就在镇上,不铺张,几个家常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