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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屏幕後的乾柴下(第2页)

凌晨兩點半。

窗外颳起了刺骨的寒風,老舊的鋁合金窗框被吹得哐哐作響。小戶型公寓裡沒有任何供暖,沈晚寧裹緊了厚披肩,蜷坐在客廳角落。

舊手機震動起來,在桌面上嗡嗡地磨。

私聊界面裡,程越發來了長串文字與帶著雜音的語音。他的呼吸聽起來急促而狼狽,聲線裡的從容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的沙啞:

“我遇到點急事……真是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你。我白天跟幾個合夥人敲定了一筆原材料的尾款,本來明天上午資金就能回籠,結果剛才銀行那邊通知,一筆大額跨行結算卡在審核裡了。對方供應商現在卡著合同不放貨,如果明早八點前見不到保證金,我這幾個月墊進去的心血全得打水漂。”

沈晚寧盯著屏幕,呼吸微微一窒。

程越的聲音停頓了幾秒,似乎在極力克制著恥辱感,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我從來沒跟身邊的朋友開過這種口,太丟人了……但我實在沒辦法了。晚寧,你手頭有沒有能挪動的小錢?借我週轉兩天,只要四十八小時,等銀行通道一恢復,我立刻連本帶利轉回給你。”

文字框緊接著跳了出來,他報出了一個數字。

雖然對做大生意的人來說不算鉅款,但對於剛剛承擔了買房首付、揹著按揭、靠跑銷售拿提成的沈晚寧而言,那是一筆沉甸甸的積蓄。

逼仄的客廳裡瞬間冷了下來。

頭頂那盞微弱的暖黃吊燈晃了晃,地磚上的冰涼透過薄薄的褲料直刺骨髓。

沈晚寧沒有立刻回覆。

七年在趙立言身邊耳濡目染的理性本能,在這一刻無聲地反撲。信息是不對稱的,程越的實體世界究竟如何,隔著網線與屏幕,她其實並無十足把握。更重要的是,她手頭僅存的這點積蓄,是她離開趙立言之後,一個人撐起這間屋子、還按揭的安全墊。

五分鐘後,程越的消息再次追了過來,語氣裡滿是自責與疲憊,透著一股近乎窒息的壓抑:“是不是讓你為難了?抱歉,晚寧,是我糊塗了,不該把壓力轉嫁給你。你一個人過得也不容易,當我沒說吧。我再去給那幾個放高利的朋友打電話試試……大不了把車押了,總能熬過去。你早點睡,別胡思亂想。”

屏幕的光芒在黑暗中閃爍。

沈晚寧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手指死死扣住掌心,指甲幾乎陷進肉裡。

她知道不對勁。

那種長久在現實裡磨鍊出的警惕,在心底瘋狂拉扯。她看著銀行軟件裡那串數字,拇指懸在確認轉賬的鍵位上方,懸了整整三分鐘。其實也沒什麼可猶豫的——早在那個落雨的夜裡,她的身體就已經先替她付過一回了,付給一個連面都沒見過的人。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巨石,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沉重的鈍痛與掙扎。

可這一刻,慾望與金錢以一種極其慘烈的方式絞纏在了一起。

她按下確認的那一刻,心裡比誰都清楚,她要買下的根本不是一次單純的商業借貸,甚至不僅僅是幫屏幕那頭的人渡過難關。她是要結清這一年的賬單。平心而論,她對程越那番漏洞百出的週轉辭令不是沒有起過疑,對這個男人的底細更不是毫無察覺。可拋開那些虛張聲勢的幌子,在她最走投無路、在黑暗裡凍得發抖的無數個長夜,是他用實實在在的每一個小時,把她從深淵邊緣一口一口拽回了人間。這份實實在在的託舉與陪伴,在她眼裡值這個價。她不覺得冤枉,更不需要在事後扮演一個被矇騙的可憐女人。這是她親手立下的契約,她願賭服輸,甘願自掏腰包買下這場沉淪。

她是要買下這團火。

她要留住那個在每一個死寂凌晨把她從泥潭裡拽出來的沙啞聲線,留住那句抵在她耳根反覆灼燒的“我想見你”,留住那份在全服頻道裡橫刀立馬的佔有,留住這個唯一能讓她冰凍的身軀重新感到滾燙與戰慄的男人。

如果這筆錢不轉,這團在深夜裡唯一溫暖過她的火,就會在今晚徹底熄滅。

她又將重新變回那個只有按揭、賬單、冰冷地磚和剝落牆皮的自己。

“……人在乾渴太久的時候,哪怕明知是海水,也會閉著眼睛大口嚥下去。”

沈晚寧在心底無聲地對自己說。

這不是糊塗,不是盲目,而是一種近乎慘烈的清醒。她認這筆賬,也認自己心底深處那份見不得光的軟弱與貪戀。她知道自己在飲鴆止渴,卻依然做出了選擇——哪怕他今晚就是在騙她,她也願意被騙。她不信他許下的將來,她只認那些已經實實在在落在自己身上的長夜。

在漫長而窒息的拉鋸之後,她咬緊牙關,指尖終於沉沉落了下去。

人臉識別,確認轉賬。

“叮。”

一聲極輕的提示音在客廳裡響起,進度條走到盡頭,變綠,顯示轉賬成功。

一筆積蓄就這麼劃了出去。

沈晚寧放下手,感覺後背滲出一層虛冷的汗。她深吸了一口氣,重新切迴游戲界面,發去了一張轉賬截屏。

沒有多餘的話,只有兩個字:“轉了。”

幾乎是在消息發出的同一秒,屏幕那頭的橙紅色對話框猛地跳動了一下。

秒回。

沈晚寧低頭看著那條瞬間彈出的新消息,公會聊天界面那滾燙而危險的橙紅光芒,一寸寸清晰地映滿在她深不見底的眼眸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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