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原本是(3)班的音乐课。
九月走进教室的时候,看到孩子们那一双双望向窗外、心不在焉的眼睛,临时改了主意。操场外面那片草地已经绿得很匀了,在午后的阳光下铺展着,像一块被仔细熨过的毯子,边缘处微微起伏着,延伸到围墙根下。她站在讲台上说:“今天我们去外面唱歌吧。”
孩子们愣了两秒钟,然后哗啦一下全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阵短促的摩擦声。九月带着他们穿过走廊,下了台阶,走到草地上。风从围墙外面吹进来,带着初夏初生的暖意,吹得草叶齐刷刷地朝同一个方向微微弯腰,又慢慢直起来。九月让他们散开,围成一个大致的圈,有的站着,有的干脆盘腿坐下了,草叶贴着他们的膝盖和鞋面,轻轻摇着。
“就唱之前学过的歌,不用起立,想怎么唱就怎么唱。”九月说。
第一首歌是《虫儿飞》。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那个调子被一个孩子的声音轻轻地抛了出来,像一颗石子被投进了一片安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第二个孩子接了上来,第三个跟上,很快,那首歌的旋律在草地上铺展开来,不算整齐,偶尔有人快了半拍,有人低了半个音,但整体的声浪是连贯而温热的,被风托着,贴着草叶往围墙外面飘。九月站在圈子边缘,看着那些仰起的小脸和被光晒得暖融融的额头,也轻轻地跟着唱了两句。后面的几首歌她不太熟,就只听。孩子们的声音在草地上浮着,彼此包裹,分不清谁是谁的,像一张被织得很细、很密的网,把每一个人都拢在里面。
唱了三四首歌之后,九月拍了拍手说:“好了,现在就自由活动吧,别跑太远,别出围墙。”
孩子们欢呼一声,四散开了。有的在草地上追逐,有的蹲下来看草叶间的蚂蚁,有的干脆就地躺了下去,仰着脸看天。九月站在草地上,看着那些散落的身影,觉得这个下午的光线真好看,亮而不刺眼,温温热热的,把所有颜色都照得饱满而清晰。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相机。正好(1)班的小朋友也在附近的草地上玩,有几个正蹲在地上用树枝拨弄着什么,她走过去蹲下来,问他们能不能拍一张照。那几个小脑袋抬起来,有的点头,有的害羞地往后退,但最后还是凑在了一起,看着镜头咧嘴笑。九月按了几下快门,又换了一个角度拍了一张。照片里,几个孩子挤在一起,后面是绿色的草、灰色的围墙、淡蓝色的天空,衣服的颜色红的绿的黄的,像一小把被撒在草地上的彩色糖粒。
拍完照她站起来,那几个孩子没有立刻跑开,而是围在她身边,有人拽着她的衣角,有人仰着头问她:“九月老师,你刚才唱歌了吗?”九月蹲下来跟他们平视:“唱了呀。”那个小孩就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她发现自己真的很喜欢他们。就是那种很单纯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喜欢——喜欢看他们跑,看他们笑,看他们安静下来的时候低头拨弄草叶的样子。而他们似乎也喜欢她,那种喜欢是直接的、不掩饰的,会在走廊里大老远就喊她的名字,会把捡来的小石子塞到她手里说“送你的”,会像此刻这样,毫无缘由地围着她的膝盖站着,好像她站在那里、他们站在旁边这件事本身,就足够他们高兴了。这是一种不需要被分析、被解释的相互喜欢,就像草叶在阳光下会自然地舒展,风一吹会自然地摆动。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九月从教室走回宿舍。路上,她注意到走廊里的灯没有亮,办公室的灯也没有亮。她走回宿舍按了一下门口的开关,没有反应。又是没电的日子。这在学校不算少见,遇上就遇上了,也没什么特别的办法。
她把窗户推开透了一会儿气,坐在床边呆了几分钟,然后起身去食堂。晚饭是简单的几样菜,土豆丝、炒青菜、一碗清汤。她端着碗坐在食堂角落里,慢慢地吃完了。吃完之后她把碗放回收集处,走到食堂后面门口的时候,看到食堂大叔正从外面回来,背着一个旧的帆布包,裤腿上还沾着泥。他看到九月就笑了一下,说:“回来了回来了,回了趟家。”
大叔前阵子回了一趟老家,今天才回来。他不在的这些日子里,食堂还是照常开,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缺了他在灶台后面忙活的背影,缺了他偶尔从后窗探出头来喊一声“吃饭了”的声音。今天看到他背着包走回食堂,九月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填上了一块,原本有个很细小的缺口,此刻被那双沾着泥的裤腿和那个帆布包给补齐了。她朝他点了点头,大叔也朝她点了点头,两个人没说太多的话,但那句“回来了”本身就带着一种足够实在的温度。
吃过饭回到宿舍,天还没有完全黑。九月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不知道怎么就忽然低落下来了。那种低落不是因为某件具体的事。饭吃了,课上了,孩子们笑了,大叔回来了——每件事都是好的,但加在一起,却没能托住这一刻的她。她坐在逐渐变暗的房间里,觉得身体里的那根弦正在往下松,松到一个她自己都不太认识的位置。
她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两包零食——一包饼干,一包瓜子——揣进外套口袋里,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她走到宿舍后面的那片草坪上。
这片草坪比白天上课的那片更开阔一些,地势微微倾斜,一直延伸到围墙的阴影处。九月找了一块平整的地方坐了下来,把两包零食摊在膝盖上,拆开饼干,慢慢地吃。饼干很干,嚼在嘴里沙沙作响。她一边嚼一边看着天边,太阳正在往山脊那边落。
日落的过程比她预想的要安静。太阳先是碰上了山脊的边缘,被那一道轮廓切去了一小角,然后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天空的颜色从浅蓝变成浅金,再从浅金变成一层更深的橘红。有几片薄云挂在山脊上方,被余晖浸透了,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紫。她坐在那里,看着那道光线在草叶上慢慢暗淡下去,看着草叶从金绿色变成墨绿色,看着自己的影子从脚边的一小团,变成一道被拉长的、细长的形状,最后完全消失在暮色里。
周围很安静。没有孩子在跑,没有铃声,没有电脑风扇的转动声。她一个人坐在那片广阔的草地上,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忽然想家了。那个念头不是突然砸下来的,更像是水从泥土深处渗出来,一点一点地,慢慢地,浸透了她。她想起家里的窗户,想起妈妈在厨房里切菜的背影,想起客厅里电视机开着但没人看的声音,想起那些曾经觉得琐碎而现在觉得无比具体的日常——热水壶的响动,晾在阳台上的衣服,冰箱门打开又合上的声响。她想起那些爱的人,那些在她离家时站在门口目送她的人,那些在电话里说“你好好照顾自己”的人。她想找人说一说话,说什么都行,随便说点什么,说今天在草坪上唱歌了,说食堂大叔回来了,说这里的日落很好看。但话到了嘴边,又停住了。她不知道能跟谁说,也不知道从何说起。那些话在胸口里转了一圈,又安静地沉了下去。
她在草坪上走了走。漫无目的地走,不是从这里到那里的走,而是没有方向、没有终点的走。草叶擦过她的裤脚,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最后在草坪边缘的石阶上坐了下来,把剩下的那包瓜子拆开,慢慢地嗑。夜色彻底暗下来之后,风从围墙外面吹过来,比白天凉一些,带着草根和泥土的气息。她坐在那里,没有急着回去,也没有想什么大道理。她只是坐着,让那种低落和那种想念安静地待在自己身体里,像一片缓慢退去的潮水。它们没有消失,但也不再淹没她了。
后来,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碎屑,沿着原路往回走。宿舍的走廊还是黑的,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摸到自己的门前,推门进去,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换了拖鞋,爬上床,钻进被子里。
她躺着的时候,觉得今天的日子像一道很长的抛物线——从早上草坪上的歌声,到中午的拍照,到下午的没电和食堂大叔的“回来了”,再到傍晚一个人坐在草坪上看日落。那条线起得很高,落得很慢,但最终稳稳地落在了这片黑暗里,落在她的被子上,落在她闭上的眼睛后面。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听着窗外最后一阵风声从屋檐下穿过,然后安静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