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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8 章 草地上的小猫与未完成的舞(第1页)

第二节原本是5(1)班的音乐课。

九月拿着教材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才被告知这节课已经被其他老师带走了。大概是临时有别的安排,或是被叫去排练什么活动。她没有多问,把教材往腋下一夹,转身离开。走廊里很安静,隔壁的几间教室传来隐约的读书声,参差不齐的,被墙壁和窗户吸收了大半,落在她耳朵里像远处的水声。她站在走廊里停了几秒,然后决定去旦巴老师那里。

旦巴老师的屋子在宿舍区最靠里的那排平房,门总是半掩着。九月推门进去的时候,旦巴老师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翻一本旧书,看到她进来,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九月说:“今天5(1)班的音乐课没上成,我来您这儿学一会儿《社会心理学》。”旦巴老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把桌上另一本教材往她那边推了推。

九月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翻开书。那是关于群体心理与个体行为的一章,她之前已经看过几页了,现在从头再读,发现有些东西在反复阅读之后才能慢慢浮上来。窗外有风,从屋檐和墙缝里灌进来,带着午后开始变凉的气息,吹在书页上,把纸页的一角掀起来,又落回去。她按住书角,继续往下读。

读完一节之后,她合上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然后走出了旦巴老师的屋子。从门口往外走,绕过那排平房,就是教学楼东侧那片草地。傍晚前的阳光铺在草地上,把草叶照成一层薄薄的金绿色,边缘泛着白光。她本想直接走回宿舍,但脚步在草地边缘停住了。

她看到了一只小猫。

那只猫不大,灰白相间的毛,尾巴尖是深色的,正趴在草地上扑一只什么东西——可能是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也可能只是一团从泥土里翻出来的草絮。它的前爪笨拙地伸出去,按住那个目标,又松开,退后半步,然后猛地扑过去,在草地上打了个滚,翻过身来又继续盯着地面上的什么东西看。它的动作里有一种毫不掩饰的认真,好像在玩一个无比重要的游戏,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个东西吸走了。

九月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她觉得自己笑了。在这片空旷的草地上,在那只小猫周围,没有什么需要被处理、被解决的事情。猫只是在玩,只是在做它此刻正在做的事,没有别的目的。她正要往前走,余光扫到了草地另一侧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她凝神看了一眼,那是副校长。

她停下脚步。

副校长正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像是在写什么。他没有抬头,也没有看这边。九月在草地边缘站了两三秒钟,然后转了个身,打算绕开那块草地,从另一条路往宿舍方向走。她一向不太擅长和领导打交道。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打完招呼之后又该往哪个方向走。她宁愿选择绕开。她走向那条从草地通往教学楼的石板小径,心想多走几步绕过去就好了。

但副校长还是看见了她。

“九月老师。”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傍晚的安静中足够清晰。

九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副校长从台阶上站起身,朝她走了几步。他没有笑,但表情也不严肃,就是在平常不过的那种。“今天那节音乐课,我听说临时换了。”他说。

九月点了点头:“嗯,有别的老师带了。”

副校长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了。他问了几个问题,关于最近的教学进度,关于班上的情况,关于音乐课上的安排,关于接下来几周还有什么打算。九月一个一个地答了。她回答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握了握教材的边缘,把它往胸前贴近了一点。她的声音是平稳的,每个字都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但她能感觉到自己回答得有些生硬,像在完成一道程序。副校长问一句,她答一句,中间几乎没有多余的间隔。

旁边的另一位老师也凑过来说了两句。九月同样回答了。她没有主动延伸话题,也没有多说什么。她的眼睛看着对面,但目光的焦点落在副校长肩膀后面的某个地方,落在那片已经进入傍晚余光的草地上,落在草地上那只已经跑远的小猫背上。它已经跑到另一边去了,尾巴一翘一翘的,在草地上留下一道细小的、模糊的轨迹。

聊完教学进度之后,话题不知道怎么就转到了排练上。那位老师提到最近在排练的舞蹈,说到了基本功、动作的节奏、配合的重要性。九月听着,没有接话。她的思绪忽然被拉到了另一件事情上——最近每天下午的那个舞蹈排练。她本来不想提的,但既然话题到了这里,她就顺着说了两句,说了一些自己情况的事,说自己可能基础比较差,有些动作总是掌握不好。她说完之后,周围的空气安静了一瞬。副校长和那位老师都看着她,似乎在等她说下一句。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把教材换到另一只手里拿好。

她知道自己动作不到位,她找不准那种感觉。虽然每天都练,每天站在活动室里,跟着音乐重复同一个动作,但她身体的某一部分似乎始终没有被真正唤醒。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别人流畅地完成那些动作,然后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和脚,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绑住了,每次都在应该伸展的时候差那么一点。她曾经试着在下课后多练几遍,但越练越别扭,到最后反而连之前勉强能跟上的节奏也找不到了。

她不想让自己的问题影响到整个队伍。她一个人跳不好,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整支舞的队形和整齐度都会被拖下来。每次排练结束,她走出活动室的时候,都会多站一会儿,等其他人先走。她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活动室,看着镜子里自己模糊的影子,觉得胸口堵着什么东西,说不出口,只能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消化掉。她并不觉得跳舞是一件难过的事,她只是觉得,站在一个集体队列中,自己成为了那个破坏线条的点,这让她浑身不自在。这种感觉和站在讲台上面对学生完全不一样,在讲台上,她能控制节奏,她知道下一步是什么;在舞蹈队里,她只能跟着别人的节奏走,而她的节奏永远差那么一点。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副校长也没有再多问。他说了句“慢慢来吧”,然后转过身,往回走了。那位老师也跟着离开了。

九月站在小径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她站了一会儿,风从草地那边吹过来,吹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带着傍晚逐渐降温的空气。那只小猫已经不见了,草地上只剩下被它踩过的一小片凌乱的痕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本《社会心理学》,书页还停在她之前折角的那一章。她翻开了那一页,上面有一段被她用铅笔画过线的句子,讲的是群体如何影响个体的行为,以及个体如何在群体压力中调整自己的表现。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书合上,夹在腋下,继续往前走。

她走得很慢,沿着石板路走到尽头,又拐上那条通往宿舍的走廊。经过活动室门口的时候,她听到里面传来音乐的余响,大概是有人在里面自己练舞。她站在门口,没有推门,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有一个人正在对着镜子做动作,手臂张开,收拢,转身,脚步在木地板上移动,发出细碎而连贯的声响。那个人跳得很专注,没有注意到门口有人。九月看了一会儿,然后离开。她没有感到嫉妒,也没有感到难过,只是在这一刻觉得,有些事情是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去完成的。也许她始终无法像那个人一样把动作做得精准而流畅,但她可以试着接受自己跳不好这件事,接受自己的动作在集体中留下的那一点不协调。她不希望因为自己一个人而破坏整个舞蹈,但如果她真的做不到,她至少可以不让这件事成为压垮自己的东西。她选择在排练时继续努力,如果最终仍然不够,她也不会因此觉得她整个人都是不够的。

回到宿舍之后,她洗了把脸,坐在桌前。窗外天已经快黑了,最后一点余晖挂在远处山脊的边缘。她没有马上开灯,只是坐在逐渐暗下去的光线里,把那本《社会心理学》放在桌角,和别的书叠在一起。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待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起身去开了灯。她坐在灯光下,翻开日记本,拿起笔,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始写。她写得不快,像是想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放到纸上,让它们落定。她写到了草地上的小猫,写到了副校长问话时她的紧张,也写到了舞蹈队和她的自我怀疑。她写完之后,合上本子,关灯躺下,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风穿过杨树枝条的轻响。那只草地上打滚的小猫大概已经回家了,而她明天还要继续练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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