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九月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一种透亮的白,带着被阳光晒暖的质感。她侧躺着看了一眼手机,比平时晚了十几分钟,但没有迟。她慢慢坐起来的时候,感觉到身体经过昨晚那场酣畅的睡眠之后,像一件被水泡开又拧干了的衣服,虽然还有细小的褶皱,但整体已经恢复了该有的形状和松软度。
洗漱的时候,她在走廊里碰到了马芹梅。马芹梅端着一簸箕洗好的青菜,看了她一眼说:"今天脸色比昨天好。昨晚睡得早吧?"
"九点多就睡了,"九月说,"一觉到天亮。"
"那就对了。"马芹梅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端着菜走了。九月站在水龙头前面多搓了两下手,凉水从指缝间流过,她觉得自己正在从一段短暂的失衡中慢慢落回实地。
第一节是管理心理学课。上个月丁老师来上过一堂课之后,中间停了两周。今天是补课,九月走进教室的时候看到丁老师已经站在讲台前面了,公文包放在桌上,正在低头翻一张纸。教室里比上回多了两个人,大概是其他学校过来旁听的。她坐到了靠窗的位置,把笔记本翻开,等着他开口。
丁老师跟上次一样,没有多余的开场白。这次他讲的是"课堂反馈"。他的语调依然平稳,但他提到一个词的时候九月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他说:"反馈不是纠正,是连接。纠正只是把答案拉回正确的轨道,而连接让走偏的人愿意自己走回来。"他举了一个例子:有个孩子回答错了,他走过去说"这个答案接近了,再想想哪里可以调整一下",那个孩子自己改对了。旁边另一个老师直接说"错了,答案是这个",那个孩子低头了一整节课。他讲完这个例子之后没有做更多的解释,只是说:"你们自己去想差在哪里。"
九月在笔记本上把那句话记了下来,在旁边画了一个圈。整节课她都在想那个例子。纠正和连接——这两个词的差别比她以为的要大得多。纠正像一把尺子,量出差距之后指着你让你自己弥补;而连接像是伸出手去,在对方还没到的地方附近站稳了等着他靠过来。下课铃响的时候,她合上笔记本,手指在纸面上停留了一下。
第二节和第三节是帮旦巴老师贴墙纸。
旦巴老师住在校园最靠里的那排平房。九月走过去的时候,看到他正在门口蹲着,面前摊着一卷新的墙纸,花色是那种素净的浅灰色底纹,带一点暗纹,像水面上被风压出的细波。旦巴老师抬头看到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来了。帮我搭把手。"
贴墙纸不是一个人能做的活。旦巴老师把裁好的墙纸刷上胶水,九月在另一头接着,把纸面拉平,用刮板从中间向两边刮去气泡。她们一块一块地贴,从墙角到窗台,从门框到天花板边缘。九月举着胳膊刮墙纸的时候,感觉到肩膀慢慢酸了,但那种酸带着一种实在的、有结果的满足感。贴到第二面墙的时候,旦巴老师说了一句:"这间屋子住十年了,第一次贴墙纸。"九月没有接话,只是把手中的布子叠了叠,对着墙角比了比角度,然后按了下去。旦巴老师又说:"贴完就好了。贴完就像个新房子了。"
第四节课的时候,九月回到教室,让学生们自己读书。她坐在讲台前面,一边看学生们的阅读情况一边填写查表记录。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的声音,那些纸张摩擦的细响聚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均匀的白噪音。九月坐在那里,偶尔抬头看一下,偶尔低头在本子上做几个标记。有人举手问了一个字怎么读,她走过去轻声回答了,然后回到座位上继续填写。
中午的时候,她去找林老师汇报了一些实习的情况。林老师坐在办公室靠窗的位置,正在改作业。九月站在桌边把自己最近的教学进度和碰到的问题简单说了一遍,林老师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然后呢"。汇报完之后,她正准备转身走,林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她,说都老师托她带的。"都老师给你带了点东西,说是见面礼。"
九月接过纸袋,道了谢。回到宿舍她才打开,袋子里装着一条围巾,深蓝色的,上面织着简单的手工花纹,针脚不算很密,能看出是手工织的,收针的地方有一个细小的线头。她把围巾拿起来,绕在脖子上试了一下,不厚,但摸起来是柔软的,带着一股干净的织物气味,像刚拆封的棉麻。她站在那里多戴了一会儿,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自己脖颈的温度正在慢慢透过去,温热地、均匀地散开,和那条围巾的纤维融在一起。她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回袋子里,打算等天气再凉一点的时候用。
下午的课比较多。第一节是英语课,五年级一班的。九月走进教室的时候,孩子们正趴在课桌上休息。她没有马上开始讲课,先在黑板上写了今天的几个关键词,然后转身说"上课了",孩子们慢慢地抬起头来。这节课她讲的是阅读部分,把课文分成小段,带着他们逐句理解。大多数孩子跟得上,有几个慢一些的,她停下来重复了一遍,又把段落拆得更细了一些。后半段的课她让一个平时不大举手的学生领读了一段——那个男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词都读得很清楚。九月站在旁边,目光平视前方,在心里给那个孩子记下了一颗星。
下课后她回办公室坐了五分钟,然后去了管理心理学的课后讨论环节——这是下午第二节的补充。丁老师没有来,是另一位年轻老师主持的。大家围坐在一起,讨论上午那节课的内容和反馈。有人提到了丁老师说的那个"纠正与连接"的例子,九月也跟着说了几句自己的想法。
第三节是英语课,五年级二班。九月走进教室的时候,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才让措坐在那里,辫子扎得很紧,膝盖上放着一本打开的英语书。她看着九月走进教室,目光稳稳地落了一下,像一只收起翅膀的鸟轻轻合上了羽尖。九月也看了她一眼,然后打开课本开始讲课。这节课她试着用了丁老师说的那种"连接"的方式——当有孩子答错的时候,她先点了一下头,然后说"接近了,再试一次看看哪里可以改",那孩子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改对了。班里没有人笑他。
傍晚的时候,食堂里飘出了一阵不一样的气味。九月走进去的时候,看到马芹梅正在灶台前揉面,案板上堆着一小团白生生的面团,旁边的盆里装着调好的肉馅,掺着切碎的白菜,香油和酱油的气味从盆口溢出,被蒸汽裹着往上飘。
"今晚包包子,"马芹梅头也没抬地说,"多包点,明天早饭也够吃。"
九月洗了手,在案板另一边坐下来,拿起一张擀好的面皮放在手心里,舀了一勺馅放在中间。她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生疏,但在马芹梅旁边坐着包包子的时候,节奏是慢的,不需要赶。两个人偶尔说一两句话,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捏褶子、收口、放在蒸笼里排好。九月的手指慢慢找回了一些感觉,虽然包出来的包子还是不太圆,有的塌了顶,有的褶子收得不够紧,但它们都站住了,没有散开。
蒸笼上锅之后,白汽开始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带着面团和肉馅被加热后特有的那种香气,像一只胖而暖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额头。九月坐在灶台旁边的小凳子上等着,包子上锅的蒸汽把整间厨房灌得暖融融的。那团白汽扑在脸上的时候,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看外婆包包子,也是这样的白汽,也是这样一间被蒸笼的热气塞满了的小屋子。那时候她也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等,看着外婆把包子一个个摆上篦子。包子出锅的时候,她捧了一个在手里,太烫了,两只手来回倒着,一边吹一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现在她手里的包子也是烫的,捧在掌心里来回倒了两下,才小心地咬了一口。
晚饭后,九月端着一碟包子和一杯热水去了旦巴老师的屋子。旦巴老师今天贴完墙纸之后脸色不算太好,大概是累着了。她敲了敲门走进去的时候,旦巴老师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一只白色的小药瓶,正在往手心里倒药片。九月把包子和热水放在床头柜上,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旦巴老师把药片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下去,然后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慢慢地说:"热的。"九月点了点头。她又在旁边站了一小会儿,帮旦巴老师把桌上的药瓶盖拧紧放回抽屉里,才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九月坐在宿舍里,看了一集宫延剧的大结局。其实她已经不记得是从哪一集开始看的了,就是偶尔打开看一段,断断续续地追到了最后。大结局的剧情她已经大致猜到了——好人被平反了,坏人被惩处了,有情人终成眷属。屏幕暗下来的时候片尾曲缓缓地响起来,她坐在那里看着字幕一行一行地往上滚动,没有关掉。
窗外的风比白天小了很多。她把新收到的围巾拿出来挂在椅背上,看了一眼,然后熄灯躺下。身体是累的,但那种累不沉重,像一块被水浸过之后又被拧干、在午后阳光下晒透了的布,每一根纤维都平整地舒展着,没有多余的褶皱,也没有潮湿的角落。她想,这一天有很多事——补课、贴墙纸、汇报、收到围巾、上英语课、包包子、给旦巴老师送药、看完一部剧的最后一集。它们像包子上的褶子一样,一个挨着一个,收拢在同一个中心点上。她在黑暗里轻轻呼出一口气,那些褶皱一个接一个地依次展平了,各自以各自的方式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