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早上,九月被安排去三年级带一节英语课。
原定的英语老师临时有事,课表上那一格空了出来。九月接到通知的时候刚吃完早饭,她放下碗,把三年级英语课本翻了翻,确认了今天要讲的内容——第一单元的单词复习和几个基础句型。三年级的孩子她接触得不多,只代过几次课,对他们的学习进度和整体状态不算熟悉。她走在路上的时候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那几个单词和例句,数了数准备带读几遍、留多长时间做练习。
走进教室的时候,孩子们已经坐好了。她站上讲台,发现教室里比想象中要安静一些,有几个孩子正趴在桌上小憩,大概是早读刚结束,还没有完全清醒。九月没有急着开始讲课,先带着他们把前一课学过的内容复习了一遍,用几分钟的时间唤醒了那些沉睡在脑海里的单词和句子。等到有人接得上下一句的时候,她开始讲新课。
她发现三年级的孩子对英语课有种说不上来的好奇,上课的时候他们会用一种观察的眼神看着她——可能因为她的口音和之前的英语老师不太一样,也可能只是因为她是新来的、陌生的人。九月一开始不太确定该怎么跟他们相处,但上过几次课之后她发现,他们用那种观察的眼神看她的时候,也在同时学习她的发音方式、她的节奏、她每次纠正他们时的手势和停顿。她站在讲台上讲单词的时候,底下的孩子会跟着她一起做口型,不是齐读,而是一种无声的、正在学习的重复,像是每个人的嘴都在屏息演练。
下课的时候,一个小女孩走到讲台旁边,仰着脸问她:"老师,你以后还会来给我们上课吗?"九月蹲下来看着她,说:"会的。"女孩满意地笑了一下,转身跑回了座位。
第二节课,她代了二年级二班的律动课。
律动课是学校的特色课程之一。九月之前旁听过一次,是让孩子们跟着音乐做一些简单的动作——拍手、跺脚、转头、弯腰,让身体在节奏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今天这节课的老师请了假,课表上又空了一格,九月接过来的时候心里有一点没底。她自己的律动感一般,不太会跳舞。但走到讲台上、面对那些仰起来的小脸的时候,她知道自己能做的是把节拍稳住,带着他们做完一整套动作。她照着之前旁听时记下的顺序,起拍、示范、喊节奏,身体跟着节拍一板一眼地动着,手臂抬到半空中,再稳稳落下。底下的孩子跟着她一起做,动作有快有慢,有的慢了好几拍才跟上,有的在转向的时候分不清左右,但没有人停下来。整间教室被那种参差的、整齐与错落交织在一起的动感笼罩着,像一片被风吹动的草地。
快下课的时候,九月让他们把双手举过头顶拍了两下,然后放下来,结束。一个前排的小男孩举着手喊她:"老师,你那个动作做得不对。"他站起来,自己比划了一遍。九月看了他比划的样子,确实比自己做得顺畅一些。她认真地说:"你说得对,老师做错了。谢谢你帮我纠正。"那个男孩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午饭前,九月坐在办公室里翻了一会儿《管理心理学》,已经看到第十八讲了。她靠着椅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摊开的书页上。她看了一小节,在边上用铅笔写了一个问号,然后合上书。她想着吃完饭再继续看那一节,关于团体行为和个体行为的关系,那一块她还没完全想明白。
中午吃完饭,她去了一年级小班一趟,帮孩子们折纸。
这是前几天答应她们的。九月的折纸手艺一般,只会折几种简单的东西——纸船、纸鹤、小篮子,但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她从抽屉里拿了几张干净的打印纸,裁成大小合适的方块,走进一年级教室的时候,孩子们正坐在小凳子上等她。她蹲下来,先做了一遍示范,把纸对折再对折,边角对齐,压平折痕。孩子们跟着她一步一步地做,有的折得快,有的慢,有的边角没对齐就压了下去,折出来的形状歪歪的。九月走过去,蹲在那些小桌子旁边,帮他们调整了一下边角,把折痕重新压平。几个孩子折完之后举着折好的纸船跑过来给她看,她一个一个地看了,说"这个船头折得尖""这个翅膀翘起来好看"。有两个孩子折的是同一种纸鹤,但大小不一样,九月接过来在手里翻看了一下,又还给它们的主人,没有说哪一只更好。
快午休的时候,九月直起腰来,揉了揉蹲得有些发酸的膝盖。一个女孩跑上来,递给她一颗糖。是那种水果硬糖,透明的黄色包装纸,握在手心里能感觉到硬糖的棱角和微微透出的甜香。九月接过来,说谢谢。女孩笑了一下,转身跑开了,辫子在背后一晃一晃的。她把那颗糖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下午剩下的事情不多。九月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批了几本作业,又翻了翻那本管理心理学。窗外的阳光已经开始偏西,光线从白变成暖黄,在桌面上拉出一道斜斜的光带。她也跟着那片暖光看了一会儿,没有急着起身。
晚上回到宿舍之后,九月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摸出了那颗糖。水果硬糖,透过包装纸能看出是橙色的,薄薄的糖纸被她的体温焐得微微发软,边缘卷起一小片。她拆开包装纸,把糖放进嘴里,有一股清甜的味道在舌尖上慢慢散开,像一小片细雪落在舌面上,不急着融化。
她拿出日记本,在上面写道:"今天帮三年级带了一节英语课,二年级带了一节律动课,动作做得不对,被一个小朋友指出了。中午去一年级小班教折纸,大家折了纸船和纸鹤,走的时候有个女孩给了我一颗糖,橙子味的。下课的时候很甜。傍晚吃过饭后没事做,坐在屋里发了一会儿呆。"
她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里,开了窗让晚风进来。窗外夜色正沿着杨树的枝条和围墙的轮廓缓缓地往下落。风从旷野深处吹过来,干爽、微凉,带着一天将要结束的余温。九月靠在椅背上,把窗户开着,让风吹进来,吹过她的肩膀和发梢。然后她站起身关好窗户,拉好窗帘,熄了灯。被子里还有一点白天晒过的太阳的余温。她闭着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不是一件具体的事,是很多件小事叠在一起形成的那个厚度。她侧过身,把自己蜷进那层厚度里,放松了肩背,允许自己安然地滑入夜晚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