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九月走进教室的时候,看到几个孩子正围着一张课桌低头翻着什么。她走近一看,是一本翻旧了的小学生科学读物,封面上印着几个简单的实验图示,边角已经卷起来了,像是被很多人翻过。一个男孩抬头看到她,把那本书举起来说:"老师,我们什么时候做实验?"
九月低头看了看封面上那些手绘的示意图,又看了看他们眼睛里那种亮晶晶的期待,说:"下午吧。"
那几个孩子像得到了什么允诺一样,互相看了一眼,把书合上放回了桌角。
上午的课她还是照常上的。五年级二班的英语课,讲了一篇短文,带着孩子们一句一句地读,又让他们试着复述。才让措今天主动举手复述了其中一段,虽然有一两个词卡住了,但她没有停,自己接上了。九月站在讲台旁边听着她说完,点了点头。复述完的才让措坐了下来,目光回到了桌面上摊开的课本上,过了好几秒才抬手把垂到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九月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讲课。
课间操的时候,九月站在操场边看着孩子们排队。五年级二班的队伍在靠近旗杆的位置,她看到才让措站在队伍中间,和其他孩子一样跟着音乐做动作,抬手、转身、弯腰,每一个动作都跟着节拍走。阳光照在操场上,把孩子们的身影拉得短短的,贴在地面上,随着动作一左一右地晃动着。九月站在队伍侧面,看到才让措做弯腰动作的时候比其他人稍微低了一些,但很快又回到了统一的幅度里。
中午,九月在办公室里改完了上午收上来的英语试卷。五年级二班的试卷她批改得比较仔细,遇到错题就在旁边标注一下正确的用法,并写了简短的解释。改到才让措的试卷时,她看到错题数量比前两次少了一些,阅读理解部分全对了,笔迹也一直工整地排列着。九月用红笔在卷首处画了一颗小的五角星,然后把试卷摞好放在了桌角。
回宿舍之后,九月放了一首歌,坐在床边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地板上,在木纹上留下一条细长的光带,边缘随着窗帘被风轻微吹动而微微晃动。她靠着床头,没有做别的事,就是听着那首歌,直到它播完自动跳到了下一首,她才伸手按了暂停键。手机屏幕暗下来之后,她又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想。
下午的科学实验课,九月提前准备了一些材料。她找了几只透明的塑料杯、一小包食盐、一瓶白醋、几颗鸡蛋,还有一些从食堂拿来的小苏打和食用油。这些材料不足以做复杂的实验,但足够让五年级的孩子看到一些肉眼可见的变化。
上课铃响之后,九月走进五年级二班的教室,把材料放在讲台上。孩子们坐得很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些瓶瓶罐罐上。她把孩子们分成几个小组,每组发了三只塑料杯和几样材料,让他们按照步骤操作——把鸡蛋放进加了盐的水里看它浮起来,在白醋里放一点小苏打看它冒气泡,在杯子里混合油和水观察分层。
教室里一下子忙碌起来。有人小心翼翼地往水里加盐,有人把鸡蛋放进去又捞出来,有人用小勺舀了小苏打撒进醋里,看到气泡冒出来的瞬间发出一阵小声的惊呼。九月在过道里来回走着,弯腰看了看他们的杯子,在不同的地方提示着不同的观察角度,帮他们把多余的液体倒掉,看着他们低头记录。窗外午后的光线穿过尘埃和游动的小气泡,在课桌上投下细碎而温暖的光斑。
快下课的时候,她让每个小组简单地说了一下自己看到了什么。有几个孩子说得不太完整,但九月没有打断,让他们说完了才补充了一两句。下课后,孩子们陆续收拾好桌面,走出了教室,有几个还在讨论着刚才看到的实验现象,一边走一边比划着,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晚饭吃的是面,煮得软硬适中,配了一碟凉拌黄瓜和一碟咸菜。九月端着碗坐在食堂的角落里,慢慢吃完了面,又喝了几口面汤。吃完饭走出食堂的时候,她看到操场边有几个孩子在吃西瓜,大概是家里带来的,一牙一牙地用塑料袋装着,碧绿的瓜皮整齐地挨在一起,边缘有些已经开始融化,在袋底积出一小汪浅红色的汁水。其中一个小女孩看到她,跑过来把一牙西瓜递到她面前。九月接过来咬了一口,瓜很甜,水分也足。
回宿舍的路上,她又经过了操场,天空正在从淡紫变成深蓝,像是在交换最后一层颜色。她又咬了一口手中那牙西瓜,把它吃完后把瓜皮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回到宿舍,她看到桌上还放着几个小柿子,是中午同桌放在她桌上的,说让她尝尝。她拿起一个,轻轻咬了一口,柿子有点涩,但涩味后面透出一丝淡薄的甜。她慢慢吃完了那个柿子,把蒂放在桌子上,用一张纸巾包起来扔掉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九月坐在床边,觉得肚子有些不舒服,可能是西瓜和柿子一起吃的原因。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慢慢地喝着,等了一会儿,还是觉得有些不适。她起身从药盒里翻出一片药吃了,又倒了半杯水慢慢喝完,靠回床头坐了一会儿。
她打开电脑看了一集电视剧。剧情进展很慢,大部分是对话,偶尔有几个外景镜头。她靠在那儿看着,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脸上,偶尔眨一下眼,偶尔端起杯子喝一口水,水已经温了,贴着杯沿滑下去的时候,凉意刚好被体温接住。
一集播完之后她自动跳到了下一集,九月没有按暂停,继续看了大约半个多小时。窗外已经完全黑了,透过窗帘缝隙能看到几颗稀疏的星星,不是特别亮的那种,但足够让人在上床前最后看的那一眼时知道它们在那里。她关掉电脑的时候屏幕暗下去最后一道光,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侧过身,感觉到腹部的胀感已经比刚才消了一些,身体正一小片一小片地松开,像被风慢慢吹平的草地。她闭上眼睛,窗外有一声极轻的风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屋顶上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只是翻身时带落的几片碎瓦片沿着瓦沟滚下去,在屋檐边缘停住。然后一切又恢复了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