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九月醒来的时候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坐起来。她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的光从灰白变成暖白,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在缓慢地移动着,窗帘下沿垂着一道细长的、微微晃动的影子。她没有看时间,也没有伸手去够枕边的手机,只是平躺着,看着那些光线的变化。她今天早上没有课,心里有一整块没有被切割过的、缓慢向前推移的时间段,但身体似乎已经不太知道该怎么对待它了。她侧过身,又在被子里多躺了一会儿。
起来之后,她坐在床边,低头盯着地面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洗漱的时候水凉凉的,从指尖流过,她没有马上缩回手。窗外的光比刚才又亮了一些,操场上有几个孩子正在跑,隔着距离听不到声音。她端着一杯水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打开了电脑。屏幕上光标在闪,她在网页之间切换着,看了一会儿新闻,又点开了一个视频,没有看完就关了,又打开了一个文档,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鼠标在桌面上被拖动、松开,再次被拖动,轨迹凌乱,像一条没有目的地的线。她坐在那里,看着光标安静地跳动着,耳机里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很厚的玻璃传来,模糊不清,像在通过一道被时间磨薄了的墙壁听着另一侧的回声。
中午的太阳照进窗子,在地板上铺开一片均匀的暖白色。九月去了食堂。今天的午饭是土豆,一盘烧得透烂的土豆块,表面裹着深色的酱汁,边缘微微焦黄,在盘子里堆成一座小丘,像一座被放慢了的火山。她盛了一碗饭,又在旁边夹了一大勺土豆放在饭上。土豆炖得绵软,筷子轻轻一夹就断开,酱汁渗进米饭的缝隙里,把每一粒米都裹上一层薄薄的咸香和微甜的油光,嚼在嘴里绵密而饱满,她一口接一口地吃着,直到碗底只剩下几颗零星的米粒和一层浅褐色的油光。
午饭后她回屋躺了一会儿,但没有真的睡着。窗外偶尔传来孩子的喊叫声和脚步声,隔着墙和院子,变成一种被压扁的、柔软的声响。她闭着眼躺了大约半小时,然后坐起来,换了一件外套,准备去上下午的课。
下午有三节课。第一节是五年二班的英语课,九月走进教室的时候,孩子们已经坐好了。她翻开教材,开始讲今天的内容,声音没有平时那样饱满,但也没有明显低沉下来,只是像一条被拉得比往常平直的线,在不太高的地方延伸着,偶尔晃一下,又回到原位。她讲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让孩子们自己做几道练习题,然后走下讲台,走到每个孩子身边看他们写。有个孩子做错了,她没有出声纠正,只是站在那里等他写完。后面两节课她主要是看着孩子们做作业,偶尔有人举手,她走过去低声回答,然后回到讲台边坐下。窗外的阳光正从白亮慢慢转向暖黄,在课桌上铺开一层柔和的光,像被缓慢融化、正在凝固的糖浆。
放学后,九月回到办公室批改作业。这次是下午才收上来的练习册,她一本一本地翻开,红笔在纸页间移动,打勾、划线、偶尔在旁边写几个字。改完之后她合上笔盖,把练习册叠好放在桌角,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已经接近傍晚了。走廊里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晚饭前,九月站在操场边,拿着手机给几个孩子拍了几张照片。他们刚吃完饭,正在操场上跑着,风把他们的头发和衣摆吹得微微扬起,她举起手机,蹲下身,喊了一声他们的名字,那些人回头的时候,她按下了快门。拍完之后又拍了一张,操场、围墙、远处的山,和近处一根被风吹弯的枯草,草尖贴着地面,像一道正在向后划去的弧线。她翻了一下手机相册,没有删掉任何一张。
晚上她回到宿舍,泡了一大杯奶茶。她知道那不是她想要的味道,但还是一口一口地喝着,直到杯底露出几粒未完全溶解的粉末,在底部聚成一小撮浅褐色的沉淀。
有人来敲门,是负责舞蹈排练的老师,叫她去练舞。过几天有一个活动,几个老师要上台跳一支简单的集体舞,九月之前答应了,但一直没怎么练过。她换了双轻便的鞋,走到活动室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到了。她站在后排,跟着音乐做动作。抬手,转身,跨步,再收回来。她的身体跟不上节拍,总是在该抬手的时候慢了半拍,在该转的时候多转了半步,从镜子里看过去,她的动作和周围人的动作像两条错位的波浪线,平行地向前延伸着,但永远差着一个节拍的距离。身边的人把动作放缓了一些,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做下去,一次一次地抬手、转身、跨步、收回来。直到音乐停下来,大家都停下来,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休息一下吧",她站在原地,缓了一小会儿,然后走出活动室,站在走廊里,风从走廊尽头的窗缝里渗进来,吹在她微微发烫的侧脸上,像一把带着凉意的、很轻的安抚。
回宿舍的路上,她没有开灯。坐在床边,感觉到身体的疲惫正在沉下去,一层一层地落在肌肉和骨骼的间隙里。她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然后又喝了一口。她放下杯子,关灯躺下来。那种疲惫也像舞蹈课一样缓缓地结束了,她让自己的身体慢慢松开,落在床垫上,那层疲惫正在一点一点地沉入夜的深处,而她,也将一同沉入那尚未到来的平静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