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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0 章 不用跳舞的晚上(第1页)

那天早上,九月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一种被云层滤过的白色,没有明显的方向感,也不带多少温度,像一张被反复漂洗过的纸,摊开在窗户和地面之间。她躺在床上没有马上坐起来,只是侧过头看着那道光在地面上铺开又收窄,边缘跟着窗帘被风轻轻吹动而微微移动着。

她今天不太想动,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比平时重一些,像一件刚洗过的毛衣,还没完全晾干就穿上了。她多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穿衣服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洗漱的时候,她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色,和平常差不多,但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钝意,像水面被薄尘覆盖着,并不浑浊,只是失去了应有的光泽。她低头洗了把脸,擦了擦,然后去食堂吃早饭。粥是温的,她端着碗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喝,旁边的桌上有人在说话,她听了一会儿,没有加入,喝完粥把碗送到回收处,走出了食堂。

上午第一节没有课,她回到宿舍,把堆在床脚的那几件衣服收拢起来,装进脸盆里端到走廊尽头的水龙头边。水还是凉的,她拧开水龙头的时候,水流冲在盆底发出一种闷闷的声响,像一枚落定的锚。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搓洗、漂清、拧干,挂到晾衣绳上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湿衣服在她的手上短暂地凉了一下,然后被风扯平了。

她把空盆端回屋里放好,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排刚挂上去的衣服,水珠正从衣摆的边缘滴落,在地面上留下一排深色的圆点。她看了片刻,转身往教学楼走去。

上午第三节是图画课。九月走进一年级教室的时候,孩子们正在各自的座位上做着自己的事,有人在本子上画画,有人在翻书,有人趴着发呆。她走上讲台,把几张白纸放在桌上,说今天去外面画。孩子们一下抬起头来,有几个已经站了起来,像被风吹动的草。她带着他们走到操场边的草地上,让他们散开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位置,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孩子们散开了。有人蹲在树根旁边,有人坐在台阶上,有人趴在草地上用下巴抵着纸面。九月在草地边缘找了块平整的地方坐下来,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息。她没有特意去看每一个人在画什么,偶尔有孩子举着画纸跑过来给她看,她就低头看一看,说一句"画得真好"或"这里涂得很认真",然后那个孩子就带着画纸跑回自己的位置,继续涂涂改改。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画纸的边角被掀起来又落下,像一群正伏在地上微微呼吸的白蝴蝶。

下课后,孩子们把画纸收起来,跑着回了教室。九月走在最后,捡起草地上被风吹走的一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她已经不再刻意去记住他们的名字了。

下午第二节是音乐课,或者说,是一节她自己上的、让孩子们跟着音乐自由活动的课。九月带着六年级的孩子到了活动室,打开音响放了一首节奏明快的曲子,声音从音箱里涌出来,很快充满了整间屋子。孩子们开始跟着节拍晃动身体,有人跳,有人转圈,有人在原地踮着脚上下弹动,动作不整齐,也不标准,但每一个人的身体都在跟着音乐做着自己想做的事。九月靠着墙站着,看着他们在房间里散开又聚拢,鞋底在地面上移动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在旋律的间隙里轻轻穿行。有人拉着同伴的手转了一圈,有人做了个幅度很大的动作把自己甩了出去又拉回来,有人只是站在原地轻轻摇着肩膀。她看着他们,没有纠正或指导,只是靠着墙,目光从一个人的动作移到另一个人的动作上。

那首曲子播完之后,她换了一首更慢的。房间里的声音也跟着沉了下来,有人放慢了动作,有人停下来喘了口气,又继续跟着新的节拍轻轻摆动着。九月站在墙边,风吹不到这里,暖气也不足,空气中有一种被音乐翻动过的、悬浮的微尘。她靠在那里,看着那些身体在旋律中缓慢地移动,像深水里向着同一道微光涌动的鱼群。

回到办公室之后,九月坐在桌前翻开《社会》课本。她翻了几页,把今天准备讲的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段落旁边做了几个标记,又翻到下一节看了一眼,把那节的内容也顺了一遍,然后把书合上放回桌角。

放学后,她没有去参加六一儿童节排练的场地。排练的教室在走廊的另一端,能听到从那边传过来的音乐声和指导老师喊节奏的声音,隔着几面墙,被削弱成一种持续的低频嗡鸣,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不太响的鼓。九月经过那扇门的时候没有推开,继续往前走。教室里的灯光透过门上的小窗洒在走廊的地砖上,是一道明亮的、温暖的长方形光块。她在那道光的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绕了过去,没有推门,没有往里面多看一眼。

她回到宿舍。洗好的衣服还挂在晾衣绳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布料上的水分已经蒸发了一部分,在暮色中泛着一层薄薄的、湿润的光。她把它们收下来,叠好,放进了柜子里。

晚饭后,她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从浅灰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一种均匀的、没有厚度的暗色。她坐在窗前,没有开灯,看着窗外正在逐渐合拢的暮色,那光线的移动是缓慢的,几乎不被察觉,但她一直看着,直到轮廓从窗框的边缘上完全消失,被同一种深色的背景彻底吸收。

今天心情不是太好。她知道自己今天过得不算差,洗了衣服,上了课,带着孩子们画画和自由活动,备了一节社会课。但那些事情做完之后,没有在心里留下什么痕迹,像石子被投入深水,发出短暂的回声,又恢复了平静。她坐在渐渐暗下来的房间里,感觉身体里那股说不清的钝意还在,像一粒搁浅的石子,既没有下沉,也没有被水流带走。

她想起自己来这里的时候,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刻。那时候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它,会写在日记里,会去操场走一走,会坐在台阶上喝一瓶汽水。现在她大概知道该怎么做了,她只是坐着,让那股情绪穿过身体。她站起身,拉开抽屉,翻出那本蓝色日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在台灯下写了几行字,字数不多,没有列举今天发生的事情,像一片平稳的笔迹落在一张被风压平的纸面上,没有折角,也没有停顿。过了很久,她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关灯躺下来,屋里彻底暗了下来,窗外的星光透进窗帘缝隙,在地面上铺开一道极细的银白色光线。她在黑暗中看着那道光,觉得它今天比平时细一些。翻过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闭上了眼睛。那层湿意没有落下来,只是停在那里。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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