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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3 章 煮茄子与炉火(第1页)

那天早上,九月上完第一节课回到宿舍,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窗外的天不是那种透亮的蓝,是一种均匀的、灰白色的光,像一枚被磨砂过的灯泡悬在低处,光线没有方向,只是贴着墙壁和地面平铺着。她坐在那儿,看着窗台上一本摊开的书——早上出门时放在那里的,书页停在看到的那一页,风从窗缝里渗进来,把边角吹得微微卷起又落下。她伸手把书翻过来合上,放在桌角,然后靠在椅背上,没有马上做下一件事。

她知道今天还有几件事要做。课间操之后还有课,中午得自己做饭,衣服也得洗了。但她就那么坐了一会儿,让身体慢慢从第一节课的站立和走动中缓过来。远处传来低沉的雷鸣,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云层比早上更厚了,几道深灰色的云正缓慢地从山脊那边移过来,像一排被风推动的旧墙。

课间操的时候,九月站在操场边,看着孩子们列队做操。音乐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着,孩子们抬手臂、转身、下蹲,动作在重复中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风从操场西边吹过来,带着远处云层的气息,湿润而凉,像在预告着什么。她看到才让措站在五年级二班的队伍中间,阳光在云缝中时隐时现,她就在明暗交替的光线中跟着音乐的节拍继续做着动作,像一枚正被风吹动的向日葵,在光与影之间缓慢地调整着自己朝向。课间操结束后孩子们散开了,九月走回办公室,拿了教材,继续去上下一节课。

中午,雨来了。没有过渡,一道闪电把天空切开又合上,雷声紧跟着滚过来,雨点密集地打在屋顶和地面上,发出连续而急促的声响。九月站在走廊里,看着雨水在操场上汇成细流,沿着低洼处向围墙方向流去,在地面上画出越来越多交错的细线,像一张正在被缓慢编织的网。她决定中午不食堂了,自己煮点东西。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茄子,表面紫黑光滑,柄上的硬刺已经被去掉了,握在手里冰凉而坚实。她把茄子放在水龙头下冲洗了一遍,然后用刀切成厚片。刀落下去的时候,茄子白色的内芯露出来,边缘带一圈淡紫色的过渡,切口平直而干净。她切了几片,又把剩下的茄子收进碗里,准备明天再吃。

锅里的油热了之后,她把茄子片一片一片地放进去。油沿着茄片的边缘渗入,发出细密的声响。她翻了一下,让另一面也煎到焦黄,然后撒了一点盐和几粒蒜末,又加了一勺酱油,倒了一点水进去焖。锅盖合上之后,蒸汽沿着锅沿升起来,带着酱油和蒜的咸香,在那间小厨房里缓慢地扩散开。

她把煮好的茄子盛到碗里,端到桌边,自己夹了一块,边缘煎得微焦,咬下去的时候,先是焦脆的表层,然后里面是软糯的茄肉,吸饱了汤汁,咸淡刚好。她又夹了一块。窗外的雨声比刚才更重了一些,但她隔着一层墙壁听着它,觉得那声音和自己之间隔着一段被食物的热气填满的距离,像一层看不见的、还在持续放热的隔层。

吃完饭她把碗洗了,把锅也刷干净了。水龙头流出来的水是冰凉的,冲在她洗过碗的手上时,能感到一股持续的凉意沿着指节蔓延,像在指间穿过一条细长而透明的线。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没有擦干就走了出来,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堆换下来的衣服端到水龙头边开始洗。

衣服不是很多,几件薄外套、两件T恤、一双袜子。她先把衣服泡在水里,然后搓上肥皂,一件一件地揉搓。水很快变浑了,她换了第二次水,继续漂洗。拧干的时候,她能感觉到布料在指间收拢时积存下来的阻力,像要把一块被雨水浸透的毛巾完全拧干。她把洗好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展开,挂在晾衣绳上。水滴从衣摆的边缘落下来,在地面上留下一排间隔均匀的深色圆点,很快被地面吸收,只留下湿润的印痕。

洗完衣服,九月甩了甩手上的水,沿着走廊往操场那边走去。雨已经基本停了,云层正在变薄,偶尔有细小的雨丝被风从树梢吹落,落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的时候,像被冰凉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绕到且巴老师的屋前,门半掩着,她敲了两下,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且巴老师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书,炉膛里的火只剩下一层浅红色的余烬,边缘微微泛白。九月蹲下来,从旁边的柴筐里捡了几根细木柴和两块干牛粪,小心地添进炉膛,用火钳轻轻拨了拨,让底部那些还在发红的炭能够与新鲜的燃料接触,又用扫帚把散落在地上的碎屑扫拢,堆在墙角。火苗重新升起来,慢慢舔着新添进去的木柴边缘,从一小簇橘红色的光开始,越来越稳。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来,准备跟老师打个招呼就走。且巴老师放下书,从桌边的柜子里拿出一瓶饮料递给她,是那种玻璃瓶装的橙子汽水,瓶身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湿润的微光。九月接过瓶子,瓶身的凉意沿着她的掌心渗开,像刚从深井中取出的一小段深色的静谧。她说了一声"谢谢",且巴老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又拿起那本书,目光重新落在书页上。九月握着那瓶汽水走出了房间,午后的走廊里,地面上的水渍正在慢慢变干,边缘微微卷起,像一枚正在被揭下的透明薄膜。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气泡在舌尖上散开,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小段被拉直的、光洁的丝线。她走回宿舍的时候,那瓶汽水已经喝了大半。她把剩下的半瓶放在窗台上,没有喝完。

下午的事情虽然看似不多,但一件接一件地落下来,像同一根线上被一一穿过的珠子。下午第一节下课之后,九月带着五年级二班的孩子走出了教室。雨后的操场还带着湿意,空气里充满了洗净后的气息,带着湿润的泥土和草根的香气,在低处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她没有带他们做活动,只是让他们在操场边自由地走走。孩子们散开了,有人蹲在树根旁边看蚂蚁,有人沿着操场边缘慢跑,有人三五成群地走着,轻声说着话。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潮湿而温和的气息,像一层刚被换过的、干净的风。

九月站在操场边,看着那些散落着的身影。过了一会儿,上课铃响了,孩子们从各处跑回教室,九月站在教室门口等他们一个一个进去,等最后一个人坐定了,才自己走进教室。

傍晚她回到宿舍的时候,阳光正从云缝中斜斜地落下来,把窗台和水洼照得透亮。她站在窗前往外看了很久,那瓶剩下的半瓶汽水还在窗台上,被窗外涌进来的暮色照成一种温润的、琥珀般的颜色,像一小片被拢住了的傍晚。九月看了很久,直到那道光在地面上彻底收敛成一道窄窄的细线,然后被夜色完全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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