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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2 章 炉火与断网(第1页)

四点多的时候,时间到了。

下午的时间像沙漏里的细沙一样,在不知不觉中流尽了。九月原本计划在食堂简单吃一口,然后早点回宿舍休息。但等她走到食堂门口,却发现里面已经空空荡荡,灶台上的锅盆都已经清洗干净,连下午剩的菜底也被收走了。九月站在空荡荡的打饭窗口前,愣了几秒,肚子里的饥饿感像一只被惊动的小兽,开始不安分地翻腾。

“唉,苦命的饺子。”她苦笑着摇了摇头,只能折回宿舍自己动手。她在柜子里翻了翻,翻出之前剩下的半袋挂面和一小包榨菜。她蹲在炉子边,点燃了一张废报纸,引燃了细木柴,又添了两块干牛粪。火苗慢慢舔舐着炉壁,水壶里的水开始发出细微的声响。她下了面,就着榨菜吃了一碗。那碗面热气腾腾的,味道算不上好,但食物落进胃里的那一刻,虚浮了一下午的身体终于有了一点着落。

吃完饭,她没有急着休息,而是把夏周老师的那摞作业本搬到了桌前。夏周老师下午有事,托她帮忙批改。那是一沓厚厚的练习册,密密麻麻地堆在桌角,她一本一本地翻开,红笔在指间转动。批到最后一本的时候,她翻到封面的名字,看到那个熟悉的字迹,心里默念了一下,然后用笔在最后一页的边缘画了一个小小的勾。

五十八本。她翻完了最后一页,把笔盖合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五十八本作业批改完,手腕有些发酸,眼睛也看得有些发花。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然后起身去拉上窗帘,在床上躺下,准备睡个午觉。窗外的风还在刮,但隔着玻璃和窗帘,听上去已经温柔了许多。她蜷在被子里,很快陷进了安静的午睡中。

中午第一节是图画课。

九月走进教室的时候,孩子们已经坐好了。她临时起意,没有在黑板上画任何示范,而是直接带着他们去了外面。外面虽然风大,但阳光还算明朗,孩子们像一群被放出了笼子的小鸟,在草地上散开,各自找地方坐下或蹲下,拿出画本和铅笔,开始画他们看到的东西。有的画远处的山,有的画近处的树,有的画天上的云,还有的什么都不画,只是用铅笔在纸上随意地涂着。

九月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伏在地上的小身影。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但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画里,安静而专注。正在这时候,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女孩跑了过来,手里攥着一把东西,举到了九月面前。“老师,给你吃!”女孩的小手里有几颗水果糖、两片饼干和一小块已经有些碎了的果干。九月愣了一下,然后蹲下身来,双手接过那些东西。那些糖纸有些皱巴巴的,饼干是从整包里面掰下来的,边缘不太齐整,果干上还带着一点碎屑,显然不是一次攒出来的,而是她今天从自己的零食里一点点留出来的。

“谢谢你。”九月认真地说。女孩咧嘴一笑,转身跑回了自己的位置。九月把那几颗糖放进口袋里,又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饼干和果干。她拆开一颗糖放进嘴里,糖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带着水果的甜味和薄荷的清凉。她含着那颗糖站了一会儿,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但她觉得胸口有一团很轻很暖的气流正在慢慢散开。

第二节是五(4)班的音乐课。

九月抱着教材走到教室门口,却被且巴老师拦住了。且巴老师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一只旧公文包,说音乐课不用上了,让学生们练舞。九月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孩子们已经把桌椅推到了一边,站在空出来的地方,跟着音乐做动作。她本来想进去看看,但且巴老师又说:“没事,不用你上,你在旁边休息一下就行。”九月站在门口看了几分钟,然后转身离开了。她走到且巴老师的屋子里,坐在电脑前,翻了翻网页,又玩了一会儿里面的小游戏。且巴老师那台电脑运行得很慢,点开一个页面要等很久,游戏里的角色也总是卡顿。但她没有别的事要做,就那么坐着,在电脑前消磨了一会儿时间。

那间屋子里生着炉子,铁皮炉膛里烧着干牛粪,火烧得旺的时候炉壁微微发红,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九月本来觉得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变暖,但没过多久,她就发现那种暖意只是停留在皮肤表面,身体内部仍然感到一阵阵发凉。她把手伸到炉壁附近烤了烤,指尖传来一阵刺痛般的温热。她感到有些疲倦,也许是这几天累积下来的,也许只是今天特别长。她起身离开了且巴老师的屋子,往宿舍走去。

推开门的时候,宿舍里冷得像一个地窖。屋角那只铁皮炉子已经冷了一整个白天,炉膛里只剩下几块灰白色的余烬。九月蹲下身,把炉膛里残留的灰清出来,找来几张旧报纸,团成一团塞进去,上面架了几根细木柴,最上面压了两块干牛粪。她划了火柴,火苗从报纸边缘升起来,舔着木柴的棱角,把牛粪的边缘烤得发焦,慢慢冒出细密的青烟。她蹲在炉子边,把手凑过去,看着那火一点一点地稳下来,炉膛里从暗到明,从一小簇到一片均匀的红光。她等了一会儿,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开始升温,那层一直贴着皮肤的凉意被一点点地推开了。

炉子算是安顿好了,她起身坐到桌前,想上网看点什么,打发剩下的时间。她掏出手机,点开浏览器,页面加载了很久,最终还是没能打开。她又打开电脑连上手机热点,试了几个网站,依旧不行。网速慢得像一条被抽干了水的河,无论怎么拖动进度条,都纹丝不动。屏幕中间那个小圆圈一直转啊转,转得她眼睛发花,心里也跟着烦乱起来。她试了几次,最后只能把手机和电脑都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算了。网是上不了了,所有需要通过网络去做的事情,此刻都被一块看不见的玻璃隔在了外面。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外面。风比白天小了一些,但天色很暗,远处的山脊已经被暮色吞没,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深色轮廓。

她坐回桌前,把今天剩下的东西摊开。桌上那几本没批改完的作业、下午收上来的图画纸、还没看的教案,此刻都安静地躺在桌面上,等着她。她坐了一会儿,拿起那本备课本,翻开下一页,开始把明天要讲的内容一行一行地看下去。她看得很慢,偶尔停下来想一下,又继续往下看。时间在这种缓慢的节奏里慢慢被拉长,像一条被扯开的丝线,细而稳定。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她靠在椅背上,翻开课表,目光在上面慢慢地扫着。这是她来到麦秀小学之后养成的习惯——在一天快要结束的时候,看一眼明天的课表,在心里默默准备一下。但今天,她的目光在那些格子和字迹上停留了很久,却没有真正记住任何东西。她感到身体里的某根弦正在松动,像是一架被持续上紧的发条终于到了极限,开始一点一点地回弹。

她一直坐在那里,看着课表,直到走廊里传来放学的嘈杂声,孩子们的脚步声和说笑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最后消失在通往宿舍区的方向。教室的门关上了,走廊也安静了下来,整个校园重新被那种熟悉的、黄昏时的空旷所笼罩。

九月坐在桌前,没有起身开灯。她今天因为身体的原因,感觉很累。那种累不是某一个具体部位酸疼,而是一种从里面往外渗的、缓慢的钝重,像被浸了水的棉絮,层层叠叠地压在她的四肢和胸口。下午从且巴老师那里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觉得有些不对了,那种被冷风一激就咳嗽的喉咙,那个发沉的脑袋,以及刚才在炉子边蹲下起身时眼前短暂的黑。她什么也不想吃,也不想走,不想说话,也不想思考。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那床被子被叠得方方正正,铺在床垫上。她犹豫了两秒,然后拉开了被子的一角,坐了下来,又慢慢地侧身躺下。她没有脱外套,也没有换鞋,就那么把自己放倒在床上,拉过被子蒙住肩膀和下巴。枕头托着她的脑袋,床垫承载着她身体的重量,她整个人像一艘终于回到港湾的船,轻轻地、缓缓地沉落下去。她闭上眼,听着自己一下一下的呼吸,听着窗外风声在屋檐下低低地回旋。

她就那么躺着。没有开灯,没有做饭,没有看任何东西,也没有试图让自己振作起来。那些下午没做完的事、晚上本该有的安排,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远得像被玻璃隔开的声音,模糊而不可及。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坠入漆黑,她始终没有动。

在黑暗中,她隐约听到隔壁宿舍有人开门进去,又有人走出来,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停了一会儿,又折回去了。她没有起身去查看,也没有任何想要交流的欲望。她只是躺在那里,让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冷却、放松、沉入床垫深处。她知道自己大概是感冒了,也许是中午在外面吹了太久的风,也许是在且巴老师那间忽冷忽热的屋子里待得太久。但她不想吃药,也不想喝水,她只想这么躺着,什么也不做。

直到很晚的时候,她才慢慢地伸出手,拉了一下被子,盖住了自己的脸。被子里有她自己的体温,有一股淡淡的、熟悉的肥皂味。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那口气缓缓地呼出来。黑暗中,她的身体在被子下面安静地起伏着,像一座正在休整的土地,不急着开花,也不急着结出任何果实,只是需要这一整晚的安静,去消化白天那些琐碎的、密集的、消耗人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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