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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4 章 药与虚度(第1页)

夜深了。

九月的桌前还摊着最后几份档案。纸页边缘卷起,页角上留着学生们五花八门的手写字迹,有的端庄,有的潦草,有的连名字都写得东倒西歪。她把最后一张纸整整齐齐地码在上面,把夹子卡上去,用手掌压了压,然后推到桌角。她的视线在那叠档案上停留了几秒,终于吐出一口气。

“终于弄好了第一份档案。”

她把这句话说给自己听,声音不大,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像一枚石子落进深水,很快沉了下去。

做完这件事,她没有急着起身。窗外的风顺着屋檐淌过,带起一阵干草和泥土混合的气息。她坐了一会儿,突然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是夏周老师。他扶着门框进来,脸色不太对,眉头紧锁着,嘴唇泛白。他一手按着肚子,腿脚不太利索地往椅子上一坐,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怎么了?”九月问。

“三包北京方便面,”夏周老师自嘲地笑了一下,“全干吃了。胃里像被人拧了一圈。”

旁边几个老师闻声凑了过来,有人翻抽屉找药,有人赶紧去倒开水。九月也从自己的桌角摸出一盒备用的胃药,塞到他手里。水递过去,药倒出来,两三粒白色药片在他掌心滚动。他看着那些药,苦笑了一下:“我这是吃了没油的,又得吃药了。”

九月站在旁边,看着他把药咽下去,再把水一口一口地喝完。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人真的很奇怪。夏周老师平时看起来壮实,办事利索,可被三包方便面弄成这样。她看看桌上的药盒,又看看自己旁边那杯还没喝的水。人身体不出问题的时候,什么都不觉得;身体出问题时,才知道不疼不痒、正常吃饭,就是最幸福的事。

她说:“以后还是别干吃方便面了。听着就够呛。”

夏周老师靠在椅背上,缓了一会儿,才慢慢笑起来:“三包呢。现在想想也真是服了自己。”

说话间,有人接话:“我前两天还吃了两包,也差点不行了。还是吃食堂好。”九月听着他们闲聊,没多说话。她看着夏周老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回来,心里的那点担忧也跟着松开了。她想起自己曾经窝在宿舍里吃过泡面,也是没滋没味的东西,只是为了填饱肚子。而在这里,在高原上,吃一顿热乎的饭,喝一杯干净的水,没有胃疼,没有头疼,这就是实实在在的、每天在她手里流过去的安稳日子。这种安稳太平凡了,平凡到平时根本看不见它,但一旦有人病了,它就立刻跳出来,变成最珍贵的东西。

她站在那儿,听他们说了几句。药吃了,热水喝了,人总算缓过来了,大家便各自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九月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窗边往外看。夜色已经把操场和围墙都染成了同一种颜色,远处的山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她想,人大概就是这样,只有在失去健康的时候,才会真正感受到它的分量。她今天累了,但至少身体没出毛病。

她重新坐回桌前。翻开笔记,想写点什么,可笔尖悬在纸面上空,好一会儿都没有落下去。她发现自己什么也不想干。脑力像一个被抽空的抽屉,拉开来,里面只剩下底层的木纹。她合上笔记,往后靠了靠。椅背很硬,靠久了会硌,但她没有起身,也没有伸手去够床上的枕头。她只是靠在椅子里,眼皮有些沉,肩膀也往下垮。那种感觉不是剧烈的疲惫,更像是一层薄薄的灰落在身体上,很难被掸掉。

她拿出手机,翻了翻。快九点了。她点开QQ超市,买买卖卖,换点东西。屏幕的光打在她的脸上,把房间映得有点亮。她种下的作物已经收了,货架上的东西也可以补货了。她一个一个地把货架摆满,又点了几个卖出,看着收获的提示跳出来。游戏里虚拟的金币和升级提醒看起来有些可笑,但她还是把这一轮做完了。她关掉屏幕,看着手机暗下去的反光里自己的脸。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把一天里剩下的这点力气全部花在了一个不存在的空间里。她说不清这是放松还是消磨,但总之,时间在往前走,她已经打发掉了九点多的一点。

十点多了,九月回了宿舍。

宿舍里暖融融的,炉子刚灭不久,铁皮还残存着一点温度。几个室友已经洗漱好了,有的坐在床上整理被子,有的靠在床头聊天。她一进门,就有人说:“今天好像很晚啊。”九月随口应了一句:“整理档案搞太久了,刚弄完。”她换衣服的时候,她们继续聊着闲天,说的是今天哪个班的学生调皮,哪个老师又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村里的公路好像又要铺了,下周末也许可以去赶集。那些话很碎,像散落在地上的珠子,一颗一颗地滚来滚去,落在耳朵里,不需要去接住,也不需要去回答。九月靠在床边,听着她们说话,偶尔插一两句。那种氛围很好,什么都不着急。只要坐在这间屋子里,和这些人在一起,今天所有的奔波和疲惫就能暂时被放在外面。

十点半左右,大家陆续睡下了。有人熄了灯,屋子一下子暗下来,只剩下窗外洒进来的一点月光。九月拉好被子,侧过身,发现枕头边放着一本小本子。她伸手拿过来,在黑暗里没有翻开,只是放在枕边。

她闭着眼,在心里过了一遍明天要做的事。明天要早起。她已经答应代课了,准备去上(2)班第二节汉语课。那是二年级的教室,明天会有一群孩子等着她。她突然想起上一次在二年级上课时的样子——他们读拼音的时候嘴唇动得很用力,字写得很大,总有人举手问她“老师这个字怎么写”。那些画面一闪而过,然后一切安静下来。她翻了个身,不再去想更多。

窗外的风慢慢小了。九月的呼吸变得平稳,像一条缓缓流过的河,悄悄地融进这个夜晚。而夜晚则站在外面,用一整片安静包住了这间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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