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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0 章 清晨的风与鸡毛蒜皮(第1页)

早上六点二十,闹钟准时响了。

九月是在一阵剧烈的冷意中被拽出梦境的。暖气早就停了,宿舍里的空气冰冰凉凉的,盖在被子外面的外套都像铁皮一样又冷又硬。她摸黑伸手去够手机,按掉闹钟,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她在被子里缩了几秒,听到隔壁床的张蕊已经窸窸窣窣地坐起来了,动作带着那种“不得不起来”的沉重。九月也咬着牙坐了起来,把厚厚的毛衣从衣架上扯下来,套进被窝里捂了两分钟,才敢伸胳膊穿。

“跑早操。”张蕊在黑暗里嘟囔了一句,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今天是周一。按照学校的轮值安排,今天该九月她们这一组去跑早操。九月穿好衣服,去走廊尽头的水龙头前洗了把脸。水是冰凉的,泼在脸上的一瞬间,残留的困意被彻底冻没了。她吸了一口清晨的冷空气,肺里被那种带着干涩和寒意的味道填满。

操场上,天还没有完全亮透。远处的山脊是一道模糊的深色剪影,天际线上刚刚泛起一线极浅的灰白。九月走到指定的集合点,发现操场上空荡荡的,除了她和同组的几个室友,几乎没有其他人。她站在那里等了五分钟,又等了五分钟,还是没有看到其他老师的身影。

“哎,其他老师也没来。”她小声跟旁边的林小溪说。

林小溪看了一眼操场边的教学楼,又看了一眼正从宿舍区慢慢走出来的三两个学生,说:“可能今天大家都起晚了吧。”

九月没有再去计较什么。她站在队伍前面,带着已经到场的几十个孩子,随着广播里开始播放的跑操音乐,迈开了步子。操场上的风很大,贴着她的脸颊和耳廓刮过去,带着一阵阵刺骨的凉。她跑了两圈,呼吸逐渐急促起来,白色的雾气从嘴里呼出来,很快就散在风里。她跑着跑着,忽然觉得刚才那种被冷意和早起惹出来的不情愿,也被这股风一点一点吹薄了。既然出来了,跑就跑了,身体在动,呼吸在持续,这种感觉本身比蜷在被窝里跟自己做心理斗争要踏实得多。

六点四十五,跑操结束。九月没来得及回宿舍加件衣服,就直接去了教学楼。今天还要查早自习。她搓着冰凉的双手,推开一间间教室的门,清点人数,看早读秩序。一年级的孩子们声音响亮,三年级的教室里有几个小脑袋在偷偷打瞌睡,五年级的二班教室里书声琅琅。九月一圈走下来,记录表上填了大半页。她站在走廊里,看着外面逐渐亮起来的天色,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把她的刘海吹得有些凌乱。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这大清早的,真是被安排得满满当当的。她心里感叹了一句,但也知道抱怨没用,只能一步一步地走完这流程。

快九点半的时候,早自习终于下了。九月回到办公室,刚坐下准备喝口水润润嗓子,手机就响了。是贾老师发来的消息。贾老师在县上工作,今天要回学校一趟,说大概十点多能到。

消息发过来的时候,办公室里的几个老师立刻忙碌起来。贾老师回来对学校来说是件大事,带队的老师急忙招呼大家收拾一下。九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通知赶紧把宿舍里的一些杂物清一下,把办公桌整理好。她刚跑完早操查完早自习,连口水都没喝稳,就又开始跟着其他人一起打扫卫生。走廊里传来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喊:“快,快,把这几张桌子挪一下!”有人在说:“贾老师快到了,我们派两个人去街上接一下。”

九月一边忙一边看着眼前的场面,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明明刚才整个校园还安静得像沉在水底,一条消息就把所有人从那种松弛里拽了出来,像被投进水里的鱼群,瞬间四散游动起来。她跟着众人搬桌子、归拢杂物、调整会议室里的桌椅摆放,手指被冰冷的桌面冻得有些发僵,但她没有停下来。

派去街上接人的两个人出发之后,办公室里的忙碌慢慢平息了下来。九月坐回自己的桌位,拿过那个已经有些掉漆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她以为可以稍微喘口气,结果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她愣住了。

旁边的几个老师在闲聊,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宿舍里的一些琐事。那些鸡毛蒜皮的事——谁用了谁的热水壶,谁上次没有打扫卫生,谁在别人休息的时候弄出了很大的动静——被一件一件地从某个角落里翻出来,摆在桌面上。九月没有插话,只是听着。但听着听着,她发现话题渐渐变了个方向。有一个老师忽然开始抱怨另一个人,说那个人总是觉得别人对她不好,从来不会觉得自己有问题。“她觉得自己委屈得很,好像全世界都在欺负她。但她从来不想想她自己做了什么。”那个老师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怨气,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下来的时候,发出了一串不稳定的颤音。

九月在一边听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其实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有些人在相处中总是把自己放在被亏欠的位置上,看别人的时候满眼都是错处,看自己的时候却处处都能宽容。九月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作”的人。那种作不是指小脾气,也不是偶尔的情绪化,而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自我中心——永远觉得别人不够好,永远觉得自己受了委屈,永远在等别人改变,却从不伸出手去改变自己。她坐在那里,听着那个老师继续抱怨,不知怎么的,她自己也被扯进去了。

“其实九月你也知道,”那个老师忽然说,“她之前也说过我们对她不够好,不关心她,觉得我们冷落她。我们几个人哪里做错了?我们每天备课上课,累得沾枕头就着,哪里还有力气去哄她?她倒好,不管什么事情都能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

九月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她没有接话,但心里那块被搅动的地方开始微微发沉。她想起了那些在宿舍里、在走廊里、在办公室里的日常摩擦。那些小事单独拿出来看都不算什么,但叠在一起,就成了一张密密的网,把每个人的耐心都缠在里面。她其实也不想在意。她只想好好上完自己剩下的课,带完这最后一段时间的班,然后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去。但现在,她被拉进了这个漩涡里,即使她自己不主动参与,也被动地卷进去了。她看着那个老师还在继续说话,最终把杯子里的水喝完,站起来去倒水,离开了那个话题的中心。她不想让自己被那些鸡毛蒜皮的怨气裹挟进去。

她走到窗边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全亮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了半张脸,把操场上的雪照得发白。远处,那辆去接贾老师的车已经回来了,停在路边,有几个人正拎着东西往教学楼走。九月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感觉到自己胸口那团被搅起来的沉甸甸的情绪正在慢慢回落。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情,其实就是那样的——像今天早上,你为了跑操起了个大早,为了早自习顶着冷风,为了迎接检查忙得团团转,然后又在办公室里被别人的情绪带进去,好像每一天都充满了“不得不做”和“没办法”的事。但如果你把目光放远一点,你会发现那些让你一时不快的细节,都在更大的背景下变得非常渺小。

贾老师回来了,办公室里的气氛又变得郑重而忙碌起来。大家开始忙着汇报工作,准备材料,迎接接下来的检查或安排。九月没有再花时间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些抱怨。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开本子,开始写今天的备课笔记。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那声音在办公室里混成一片轻微的合奏。不管窗外是刮风还是下雪,不管办公室里有没有人抱怨,不管宿舍里的关系有多复杂,她眼前的这一页纸、这一支笔、下一堂课要讲的内容,是真实的、握在她手里的东西。

她写着写着,忽然觉得心里宽了一些。那种“跟烂人烂事纠缠”的感觉正在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静的清醒。她知道以后离开了这里,这些人际间的磕碰和摩擦大概会被时间慢慢磨平,变成一些模糊的、不必再提起的旧事。而她会记得的,大概是清晨在操场上跑步时那阵凛冽的风,是查早自习时走廊里的书声,是阳光下被风吹得晃动的杨树梢。至于那些鸡毛蒜皮的争论,那些“作”的人,那些令人不快的言语,就让它们在时间里自己沉淀吧。她不打算再为此消耗自己的精力了。

午休的时候,九月回宿舍拿了一趟东西。宿舍里安安静静的,暖气虽然不热,但至少挡住了外面的大部分风。她坐在床边,把手放在床沿,望着窗外的天光。今天早上那些被安排在计划之外的事,已经一件一件地做完了。下午还有两节课,晚上还要去值周。日子继续往前走着,不会因为谁的抱怨而停下,也不会因为她偶尔的疲惫而倒转。

她从床头拿起那本蓝色的日记本,翻开到新的一页,然后拿出笔,坐在床边写起来。她写下了清早跑操时的寒冷,写了查早自习时的那份枯燥,写了贾老师突然回来的忙碌,也写了办公室里那场让她不太舒服的闲聊。她写道:“今天遇到了不太喜欢的人和事。但我尽量不让自己被它们拖进去。计划被打乱了就重新排,心情被搅乱了就慢慢平。这里的日子就是这样,每一天都有琐碎的烦恼,也有琐碎的安稳。我需要记住的,是那些安稳,而不是那些烦恼。”

她写完之后合上本子,把它放回枕头边。她站起来,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镜子里的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还算清醒。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外面的风还是冷的,但她已经穿上了更厚的外套。操场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雪还在下,星星点点地飘落。她迈开步子,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下午的课程还在等着她,接下来的日子也还在等着她。而她已经知道该怎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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