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打算翻开那本厚厚的专业书时,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一个熟悉的名字——九月多年的闺蜜。她原本因为一整天跑东跑西而有些疲惫的心,在看到那三个字的瞬间,猛地亮堂了起来。她立刻按下了接听键,把书推到一边,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开心。
电话一接通,对面的声音就像一条温热的小溪,哗啦啦地涌了过来。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话题,无非是最近的生活怎么样,那边天气好不好,吃了什么,遇到了什么奇葩的事。但就是这些琐碎的、没有任何压力的絮叨,让九月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她们聊了很久,聊到手机发烫,聊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九月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地用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嘴角一直挂着笑。那种感觉,像是在荒芜的沙漠里忽然遇到了一片绿洲。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能和远方的老朋友无障碍地通话,是一件能让人瞬间充满电的事。
挂断电话之前,她们约好了明晚晚上见,她想见见那边的人,见见那个属于她们共同记忆的小圈子。放下电话,九月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提示,心里暖融融的。
然而,那股暖意还没有完全散去,电话又响了。
这次打来的是齐志冬。她接起来,听着对面有些急切的解释。齐志冬说,今晚太晚了,没能理她,实在有些过意不去。九月握着手机,听完他的解释,心里其实出奇地平静。她嘴上说着“没事的,见到人也就行了”,脑子里却在快速地翻着这阵子的账。两个星期了,他们没怎么联系。这次放假回来,原本是该好好聚一下的。但现实是,大家都各有各的忙,各有各的圈子。见个面,似乎变成了一件需要天时地利人和才能凑齐的难事。
“没关系,以后有机会再说吧。”九月对着电话那头说。语气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她理解,成年人的关系有时候就是这样,靠着一根细若游丝的线拴着,一忙起来,风一吹,线就晃得看不见了。挂断电话后,她坐在椅子上,盯着面前那本还没翻开的书,刚才闺蜜带来的那种雀跃,已经被这通电话冲淡了一大半,变成了一种理智的、甚至有些冷清的清醒。
第二天下午,她去了一趟大叔那里。
大叔依旧坐在他的老位置上,背后的货架上堆满了各种日用杂货,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纸皮箱的气味。九月推门进去的时候,大叔正戴着老花镜,在核对一张进货单子。他抬头看到九月,咧嘴笑了,指了指旁边的凳子让她坐。
九月坐下来,两人随口聊了几句。说着说着,大叔放下了手中的笔,仔细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语重心长地开口了:“你该收收心了。”
这句话像一枚很小、很准的图钉,一下就按在了九月最近一直在回避的那块软木板上。
大叔没有明说,但九月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这次放假回来,她其实没怎么歇着。老乡、朋友、同学、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饭局和聚会,她几乎把时间都花在了穿梭于不同的人际网络里。她见了这个,又去见那个,试图去维系那些曾经热络、如今却渐渐稀薄的关系。但她收获了什么?一场场尴尬的寒暄,一杯杯撑肚子的奶茶,一个个把自己晾在一边的看台。
“其实,回来也不用都去见他们的。”大叔继续低头整理着他的单子,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落得很准,“你也见了,也就是一个人走了。以后能帮上忙的,又有几个呢?该好好学习了。你自己落下的大把日子已经不少了,功课落下很多了。毕业了怎么办?”
九月坐在凳子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大叔的话一点都不重,甚至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粗粝的关切,但这些话像石头一样,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胃里。她想起了自己这两个月在高原实习的日子,那种每天都充实、都有明确目标的生活。那时候,她觉得每一分钟都属于自己,都属于孩子们。可一回到城市,回到这座校园里,她反而变成了一个被各种线牵着的木偶,去参加不痛不痒的聚会,去维系若有若无的关系,却把最基本的学生本分——看书、写论文、准备毕业——丢在了一边。
“功课落下很多了。”这几个字在她脑子里打转。她其实心里清楚,只是平时用各种社交的忙碌把它们盖住了。现在大叔把她那层遮羞布揭开了,她不得不直视那片荒芜。
从大叔那里出来,九月的脚步很慢。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她脑子里有些乱。
“为什么大学里一定要谈恋爱呢?”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她看着校园路上那些手牵手的情侣,看着那些为了另一个人精心打扮、改变自己节奏的女孩,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疲倦。她想到了齐志冬,想到了老乡,想到了那些让她的心一次次悬起来又落下去的名字。大学里一定要谈恋爱吗?为什么身边的人似乎都默认了这个规则,把这个当成大学生活的标配?如果不谈,是不是就显得自己不够完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地踩着地砖缝。她想,也许不是“一定要”,而是“害怕一个人”。害怕孤独,害怕被落下,害怕在别人成双成对的时候自己显得像个异类。但像今天这样,一个人跑了南校,一个人吃了饭,一个人走去东校看比赛,又一个人走回来,那种把自己放在一个集体的边缘、去迎合别人节奏的孤单,难道就不累吗?如果两个人的孤独比一个人还要重,那为什么要强迫自己去迎合?她脑子里一片混乱,找不到一个明确的答案,只觉得浑身都被掏空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九月推开门,屋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对面宿舍楼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她把包扔在桌上,整个人倒在床上,没有脱外套,也没有换鞋。她就那么平躺着,看着天花板。身体里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把她的四肢和意识都泡得发软发酸。她闭上眼,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她想,大学真的是一个很复杂的地方。这里有很多精彩,有很多欢笑,但也有许多她说不出口的失落与迷茫。她想起今天白天和闺蜜通电话时的快乐,想起被其志冬挂断电话后的失落,想起大叔那句“收收心”的严厉与关切,也想起那些深夜里一个人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又长又孤单的时刻。有喜有悲,有奋斗,也有那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迷茫。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她自己的味道。她不想再去复盘今天的对错,也不想再想那些关于“应不应该谈恋爱”的哲学问题。在那一刻,她只觉得自己像是一条被拉得太紧的弦,现在终于松了下来,变回一团软绵绵的线。
她知道,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的时候,她依然要去面对那些论文,那些课业,那些不得不去走的毕业流程。她依然会看到那些成双成对的人,依然会接到一些不痛不痒的电话。但今晚,在这个累到了极致的晚上,她只想把那些东西统统关在门外。
“大学是一个很复杂的东西。”她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它给了我很多,也拿走了我很多。但至少,青春还能有一段属于我自己的、什么都不做的时刻。”
她在黑暗中摸到枕头边的日记本,没有翻开,只是把它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沉甸甸的锚。然后,她闭上眼睛,任由困意像一场温柔的雪,把她身上那些关于人际的褶皱、关于未来的焦虑,一层一层地覆盖住,直到彻底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