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送他出门,转身刚要去承天门,兰雪堂那边却又起了一阵小小骚动。
李献来了。他没有摆排场,只带了一个老管家,穿朝服外头罩着常袍,脸上还是那副老臣模样,进门便叫兰雪堂的人都退下。李若臻站在殿中,看着殿门合拢,脸上那层恭顺全收了回去。
李献没跟她寒暄,抬手就把一只青瓷小瓶放到桌上,声音压得又直又冷,“慢性的,无色无味,掺进太医煎的药里,三日心脉弱,七日断气。”
李若臻看着那只瓶子,手没动,“若被查出来呢。”
李献盯着她,“我养你八年,不是叫你出京看风景的,这点事还用我教,你也不配活到今日。”
李若臻站着没动,眼尾绷得很紧。
李献又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扔到桌上,“你娘上个月又病了一场,你爹守着,整个人快熬干了,我叫人送了药过去,能不能拖到冬天,看你的本事。”
李若臻盯着那封信,手背青筋一点点鼓了起来。
李献往门边走,走到一半又回了头,“这一回办成,我送你爹娘进京,你们一家还能见面,办不成,下回送来的就不是信了。”
殿门开了又合,屋里只剩李若臻一个人,桌上的青瓷瓶立得很直,信封压在底下,一点风都吹不动。
她站了很久,才把那封信拿起来,信纸已经起了毛边,边角也旧了,显然被人反复看过。她没拆,只把信按在胸口,另一只手把那只青瓷瓶也一并收进衣襟里,瓶身贴着皮肉,凉得厉害。
她转身走到妆台前,拉开最底层的暗格,取出一枚用旧布包着的小小平安符。布一层层打开,露出的还是那个歪歪扭扭的宋字,针脚粗,线头也没收干净,一看便不是出自富贵人家之手。
李若臻握着那枚平安符,对着镜中的自己站了许久,嘴唇动了动,才吐出一句,“宋若臻,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
宫门外三声晨鼓落下,整个京城都跟着醒了,承天门内外早已肃清,御道两侧摆开仪仗,禁军一列接一列,刀鞘和甲片擦出冷硬的响。
文武百官按品阶排好,从宫门一直排到长街尽头,朝服连成一片,远远看去,全是压下去的黑和朱。百姓被拦在更外头,没人敢喧哗,只听得见风吹旌旗和车轮轻磕地面的动静。
苏丹倩立在陛下傍边,穿皇后大礼服,凤冠压得端端正正,袖中却还压着一张她亲手抄下来的残字。李献已经到了,他站在文臣最前列,手拢在袖中,神色沉稳,像是来送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天子出行。
朱全忠和慕容迪也在,两人分列左右,脸上都摆足了恭敬,心思却一眼看不穿,礼官高唱请驾,承天门内的钟声跟着一响,少年天子在一众内侍簇拥下走了出来。他今日没穿龙袍,只穿祈福时用的玄青常服,外披深色大氅,脸色依旧发白,唇色也淡,一看便还是病中模样。
小太监在旁扶了一把,他却没借多少力,只把暖炉扣在掌中,一步一步走下御阶。满朝文武齐刷刷跪了下去,额头压地,声音连成一片,“臣等恭送陛下南行,为社稷祈福,愿陛下福寿绵长,万事安稳。”
声音压过长街,连宫墙外的人都跟着伏了下去。少年天子站在御道正中,先看了一眼满地的朝冠和官袍,才开了口,“朕此番南下,替社稷祈福,也替北疆百姓求个安生,京中诸务照旧,六部各司其职,不得借朕出京生事,不得扰民,不得误政。”
他顿了顿,又把目光压向最前头,“皇后暂理宫中和内廷文书,凡有大事,先入宫,再入中书,谁敢越次,朕回来便办谁。”这一句不重,下面跪着的人却都把腰压得更低了些。
天子又点了李献的名,“李爱卿,北疆军报一封都不许积压,都要昼夜入宫!”李献俯首应声,“臣领旨,定不敢有半点懈怠。”
天子看了他一眼,没多停,又看向苏丹倩,“皇后,京里朕交给你。”
苏丹倩上前半步,端端正正行礼,“臣妾恭送陛下,京中诸事,臣妾守着。”
少年天子点了点头,没把话说得太满,只把手里的暖炉往袖中又按紧了些,这时,后头的车驾也已经牵到位,最前面是天子的御辇,后面紧跟着李贵妃的车驾,再往后才是随行的祈福仪仗和行囊车,李若臻从侧门被宫人扶出来,今日穿了身素青长裙,外头罩一件月白披风,额上只压了根细簪,妆也淡,小腹在衣料下已藏不住。
她走到车边时,先朝苏丹倩行了一礼,“臣妾随驾南行,宫中之事,劳娘娘费心。”苏丹倩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落到她手里的那只小木箱,再落回她眼里,“路远,旧物收好了,别半路丢了。”李若臻睫毛一压,回得很轻,“臣妾记着。”
这一句落下,两人谁都没再开口,话已经够了,李献跪在不远处,听不清她们说了什么,只看见李若臻低着头上车,看起来还是那个柔顺听命的李家女儿。
他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手却仍旧规规矩矩压在地上,不露半点异色。礼官再唱启程,御马嘶鸣一声,最前头的仪仗先动了。少年天子上辇前,回身朝丹陛看了一眼,那一眼只停在苏丹倩身上,短得很,却足够她看清。她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失态,只抬手把被风掀起的一缕袖摆压了回去,站得比方才更直。
御辇起行,车轮碾过宫门前的青石,发出沉沉的滚动声,一声接一声,沿着长街往南走。李若臻的车跟在后头,帘子起了一道细缝,她隔着那道缝往外看了一眼,先看见宫门,再看见站在阶前的苏丹倩。
两人的视线只碰了一瞬,帘子便落了下去。满朝文武还跪着,没人敢在御驾走远前抬头,整条御道上只剩车轮声,马蹄声,还有礼乐压得极低的尾音。车队过了承天门,往朱雀长街去,黑压压的仪仗拖得很长,直到末尾那辆装药材的车也出了宫门,长街上的尘土才一点点扬起来。
李献仍旧跪着,额头微低,心里那盘算盘已经拨开了几轮。少年天子出了京,皇后手里有权,无兵,六部里又有不少他的人,这一回,他占着先手。
朱全忠膝行半步,压着嗓子问了一句,“李大人,陛下走远了,能起了吗。”
李献没有急着动,只盯着那队车驾彻底没入长街尽头,才慢慢直起身,“陛下大行祈福,礼得做足。”
他这话说得周正,旁边的人也只能跟着应和。苏丹倩站在御阶下,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起身,凤冠下那张脸稳得没有半点波纹。她没去看李献,只朝身后伸了伸手,小青立刻把那沓今日要先批的奏报递了上来。苏丹倩接过来,声音不高,四周的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传本宫口谕,今日起,北疆军报先送坤宁宫,再送中书,谁敢私压,谁敢绕路,本宫先摘他的乌纱帽。”
小青低头领命,转身就往内廷跑,李献才抬到一半的脚停了一下,脸上那层老臣的温和也跟着绷紧了半寸。苏丹倩这才转过身,带着一众宫人往回走,礼服拖过丹陛,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待大臣们都散的差不多了,李献等人才一同离去,李献转头望着慕容垂:“沈太妃今日安好?”
“李大人,沈太妃要见见吗?”
“嗯,要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