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章殿里燃着两盏铜雁足灯,刘义隆坐在御案后头翻着吴兴郡递上来的折子,翻了两页忽然停住,抬眼看向侍立在旁的刘休远:“吴兴太守殷冲,是你举荐的?”
刘休远垂手站着,应声道:“回陛下,是臣的意思。殷冲在吴兴三年,修陂塘十七处,今夏大旱,邻郡饥民流窜,独吴兴境内没闹出乱子,仓廪里还存着前年的陈谷。此人先前任御史中丞时,确实有司直之称,臣想着他干实务的本事是有的。”
刘义隆唔了一声,又翻了一页,慢悠悠道:“你只说他御史中丞任上风光,怎么不提他后来任中书黄门郎,坐议事不当,被朕免了官?他那个哥哥殷渊倒是少好学、有美名,可惜走得早。殷冲比起他兄长来,才具是差了一截的。”
刘休远神色不变:“陛下明鉴。殷冲才具确实不如其臣岳父,但臣用他,用的是他肯实心办事、不怕得罪人的长处。臣想着东宫缺的正是这种肯任事的人。”
殿里静了片刻。刘义隆端起茶盏,拿盏盖撇了撇浮沫,不紧不慢道:“殷冲折子朕看了,确实不差。可你想想,外戚在朝里做官,做得好是应该的,做得不好,人家不说殷冲无能,只说太子偏袒妻族。如今你把他调到东宫做中庶子,日日在你跟前,外头人怎么看?是朕选贤呢,还是太子给丈人家谋差事?”他搁下茶盏,目光沉沉地落在刘休远脸上,“你没有选吏部尚书江湛家的女儿给你当太子妃,而是挑了殷家孤女,朕也是满意的——殷家门户单薄,外戚做不大。可你如今把殷冲往东宫提拔,朕倒要问问你,这外戚之势,你是想让它做大?”
刘休远躬身道:“陛下教训得是。臣举荐殷冲,实是看他在吴兴的实绩,并非因为他是太子妃的叔父。若陛下觉得不妥,臣这就让他回吴兴去。”
话虽说得平稳,他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太子妃殷玉盈刚嫁过来那年,她祖父殷景仁便没了,岳父更是早逝,殷家如今就剩个寡母撑着门户。父皇当初舍了江湛的女儿选殷家孤女,图的就是殷家没有得力的外戚可倚仗。再瞧瞧自己——生母袁氏一族早已落魄,舅舅们没一个成器的,前两年短命的舅舅一走,袁家更是连个能撑门面的人都寻不出来。倒是二弟刘休龙,纳了河南褚氏褚湛之的女儿,褚家世代高门,姻亲故旧满朝都是,还有一个是前晋的皇后。父亲这是铁了心地不叫他这个太子有岳家帮衬,生怕东宫羽翼丰了。殷冲这步棋,他原想着是给东宫添个干实事的人,可在父亲眼里,怕不是觉得他刘休远急着培植妻族势力。
他垂下眼,把翻涌的心思压了压,面上仍是恭谨的神色。
刘义隆睨了他片刻,把折子合上往案上一丢:“行了,朕不是说不让他做。让他到东宫领个中庶子的衔,跟着你历练历练。不过——”他加重了语气,“条陈上呈之前,先送朕这里过目。朕要看看他这清丈田亩的细则,到底是真本事,还是花架子。”
刘休远躬身:“谢陛下。”
退出来时他面上看不出什么,袖中的手却微微攥紧了。一路走回东宫,他先把殷冲叫来,把父皇的话拣要紧的说了。殷冲进门就跪,趴在地上磕了个响头:“臣微末之才,全赖殿下提携!殿下为臣的事在含章殿费了多少口舌,臣……臣真是粉身碎骨也难报殿下大恩。”
刘休远伸手虚扶了一把:“起来吧。父皇赏识你在吴兴的政绩,往后在东宫也这么实心办事就是了。不过有句话孤要先说在前头——你是太子妃的叔父,外头人难免多看你几眼。往后办事,只许比旁人更谨慎,不许仗着这层关系生出半点骄矜。主上那里,孤替你担着,你自己也得争气。”
殷玉盈倚在软榻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案上那只青瓷香炉的盖子,袅袅沉水香从镂空花纹里钻出来,熏得她眉目间那点惬意愈发浓了。她二叔殷冲新得了太子中庶子的位子,这几日往东宫跑得勤,每次回来都要到她跟前念叨一遍太子如何如何器重他,说得她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可心里到底是舒坦的——殷家总算在东宫扎下根了,往后她在太子妃位上坐着,腰杆也能更硬几分。
更叫她痛快的是王鹦鹉那头。那贱婢仗着太子的几分颜色,如今可好,被她三言两语挑拨得,太子见了王鹦鹉就皱眉,殷玉盈想到这里,嘴角便压不住地往上翘,连带着看窗下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草都顺眼起来。
“娘娘今日气色真好。”宫女春容捧着一碟新剥的橘子进来。也抿着嘴笑,“奴婢也为太子妃开心,如今郎主在太子那里得脸。”
殷玉盈拈了一瓣橘子送进嘴里,甜丝丝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她慢悠悠道:“现在我就想给太子生个儿子。”
崇政殿
殷冲正弓着腰在太子书房里说话,满脸堆着笑:“臣能得这中庶子的位子,全赖殿下在主上跟前周旋。臣听人说殿下为了臣的事,在含章殿足足磨了半日,臣……臣真是粉身碎骨也难报殿下大恩。”说着就要往下跪。刘休远伸手虚扶了一把,面上淡淡的:“起来吧,你既知道这位置来得不易,往后办事多用些心就是了。”殷冲连声应是,又往前凑了凑,压着嗓子道:“臣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臣听说东宫之前有个叫鹦鹉的宫女,是奚官局的奴婢,殿下为了她几回惹得陛下不悦。臣愚见,女人家争风吃醋原是常事,臣那侄女玉盈性子是急了些,可王鹦鹉这等出身,终究……终究不妥当。如今外头还传她与武陵王那边有些不清不楚的……”他说到一半拿眼觑着太子神色,见刘休远眉头微动,忙又补了句,“臣也是替殿下着想。”
刘休远搁下手里朱笔,抬眼看过来。殷冲这话说得巧,明面上劝他远着王鹦鹉,实则句句都在点殷玉盈善妒——偏生又拿“替殿下着想”的帽子扣着,叫他不好发作。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咸不淡道:“中庶子消息倒是灵通。不过东宫的事,孤自有计较,你既领了中庶子的职,先把分内的文书理清楚是正经。”殷冲脸上笑容僵了一瞬,旋即又堆起来:“殿下教训得是,是臣多嘴了。”退出去时后背已沁了一层薄汗。
回到殷府,府中下人听闻郎主新晋东宫中庶子,皆是列队迎候,满面恭贺。
殷冲淡淡挥手遣退众人,不接受任何道贺,只沉声吩咐:
“闭府静居,勿得张扬。往后府中人,少谈东宫事、少传宫闱闲话,谨言慎行,安分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