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始至终,李青霄都是面无表情的样子。
龙胤终于结束了他的大段独白,做了一个最终总结:“我感觉我的话已经触及到李先生的心灵,那么多的话我就不说了,李青鸟就当是我们的一个见面礼,一点微不足道的诚意,此后任凭李先生驱使,我们就当编制里从来没有这个人。”
李青霄没有回应,似乎正在天人交战。
龙胤面朝李青霄,缓缓向后退去,每退一步,他的身形就淡化一分,七步之后,龙胤便彻底消失不见,就此离开人间,好似从未存在过一般。
这就是投影的优势了,虽然不能发挥全部实力,但是来去自如。
确定龙胤离开之后,李青霄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继续往天青园方向行去。
小北用化成人形之前的小精灵形态跳了出来,只有拳头大小,坐在李青霄的肩膀上,奋力挥拳:“干得漂亮啊,老大,演得真好。”
李青霄的嘴角微微翘起。
李青霄多么谨慎的一个人,与陌生女人共处一室都要小心三分,这种瓜田李下的事情,怎么不防一手?
所谓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
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这个道理他可太懂了。
于是李青霄在谈话的时候打开了小北专线,让小北做个见证,并非他有意投敌,而是顺势刺探敌情。
同一时间,龙胤也在与某人对话:“大城主,李青霄应该信了我的说辞。虽然距离彻底说动他还尚有一段距离,但最起码在他的心头扎下了一根刺,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小北道:“看那老小子的傻样,完全被老大骗了啊。”
龙胤道:“看李青霄的反应,这些真相对他的冲击还是很大。”
小北谄媚道:“老大的演技简直浑然天成,臻至化境,我对老大的敬仰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龙胤恭敬道:“这都是大城主筹划得当,属下遵照大城主的命令行事,不敢居功。”
小北道:“尤其是老大刚才单手持枪,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枪尖还在微微颤抖。这个细节非常好,是顶尖的克制,真正的好演员就要懂得克制,要懂得留白,不能用力过猛,搞得抽一根烟都七八个表情。”
龙胤道:“先揭开李元殊的真相,点出李青霄是天生的试验品,然后解构宏大叙事,一层层剥离李青霄所有的精神依托,最后抛劝降词,还得是大城主。”
小北道:“还有那句‘齐大真人不是这样的人’,这句软弱的辩解,非常贴合当时的状态,我都差点信了,老大的临场发挥真是绝了!”
龙胤道:“儿子孝顺母亲是几千年的叙事,拿李青霄的母亲做文章,哪怕他心里无所谓,迫于现实的道德压力,他表面上也得装出非常在意的样子,这就是阳谋。”
小北道:“道士是天生的戏子,嘴上都是主义,心底那都是生意,脸不红,心不跳,气不喘,这才叫本事。”
龙胤道:“六朝何事,不过门户私计。要我说,还要更进一步,门户也不要了,贵己才是关键。”
小北道:“西洋有人说过,有五成的利润,就足以铤而走险,为了十成的利润,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三倍的利润,就敢犯下任何罪行,甚至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做大掌教是多少倍的利润?《吕氏春秋》早就说了,立国家之主赢无数倍。跟大掌教比起来,冒一点风险根本不值一提。”
李青霄终于开口道:“龙胤和他背后的大城主太小看我了。”
一个仿佛从虚空中传来的声音对龙胤说道:“不必把我捧得如此高,我并不觉得有这么容易。”
李青霄道:“大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我宁可像李元殊那样轰轰烈烈那样战死,也不愿意像这些蛆虫藏在阴沟里苟活。”
大城主只闻其声不见其人:“齐万妙看人的眼光并不差,如果否定了齐万妙的看人眼光,那就是否定了我自己,毕竟我也是齐万妙选出来的。从这一点上来说,李青霄应该不会比我和李元殊逊色。”
李青霄道:“龙胤这些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谁都不想死,可真正到了那一步,总有仁人志士会主动站出来。如果说李元殊是被逼死的,那么明霄的父亲也是被逼死的吗?当时就在南洋,陈大真人是最高指挥,那可是亲父子,谁能逼他?还有那么多战死的先烈,都是被逼死的?”
大城主道:“李元殊之死的确让我们这些人彻底寒了心,可李青霄这些年轻人到底没有亲身经历过那个年代,所谓事未经历不知难,再加上年轻气盛,难免会对我等的选择心怀不屑,都是人之常情。”
李青霄道:“我听说,在小紫霄宫的微明殿中挂着一幅字,非常有传奇性,是玄圣和齐大掌教共同完成的。玄圣飞升之前留下前半句,是为:男儿到死心如铁。二百多年后,齐大掌教飞升前又补上了后半句,是为:看试手,补天裂。”
大城主道:“总而言之,当作一招闲棋冷子,现在未必能见成效,可如果哪一天,李青霄遭遇重大变故,人生落入低谷,他就会想起我们今日之言语,这可都是过来人的心酸之言,卑鄙也好,拙劣也罢,总归逃不出‘无可奈何’四个字。”
李青霄感慨道:“我们这代人,是非常特殊的一代人,这不是一种幻觉,而是客观的事实,因为我们这代人的父辈真的被打光了,难道只有我一个烈属遗孤吗?明霄是,李青玄也是,上一辈死了太多人。
“烈火见真金,有人选择热血染山河,有人选择苟且偷生,我无意批评只是想要活着的人,但是不要为自己的苟且而得意,不要嘲讽、诋毁那些更勇敢的人,可以卑微如尘土,不可扭曲如蛆虫。
“我们站在前人的肩膀上,享受前人的余荫,自当秉持前人的遗志,前浪远去后浪更磅礴。
“道门是齐大真人的,是那些战死英烈的,也是我们的。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我,还有我们这代人,‘我’主沉浮!”